第4章 无有

“早年在朔北我曾有幸亲眼见过大合经真迹,”他没有回答大萨满的问题,而是轻声道,“我对里面有一卷经文始终不解,不知大萨满可否为我解惑?”

在朔北人信奉的教义中,大合经是最重要最古老的典籍。

大合经共有六卷,相传第一任大萨满苦修濒死之际得天神启示,于是将其用古语撰写在羊皮卷上。后来的大萨满做的便是将大合经前五卷简写印拓,传至天下,在朔北几乎人人都会背诵经文前三卷。

大合经真迹在数千年间一直被供奉于朔北深处的祭坛中,除朔北王和大萨满外任何人不得翻阅。可随着朔北连年的战争,大合经也在战火中遗失,其中失传最严重的就是第六卷轮转,只剩下半卷残篇。

大萨满定定看了他许久,久到薛逢殊以为他要转身离开。但他只是慢慢走回原位坐下,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大合经最后一卷轮转,我始终参悟不透,何为轮?何为转?” 薛逢殊自顾自说下去,“是从生到死的轮转还是从死到生?抑或是二者首尾相连?”

大萨满看着他就知道他不需要任何人答疑解惑,因为他是带着答案来问的:“公子心中自有答案。”

薛逢殊继续道:“于是我发现,这一卷并不是经文,而是秘术,让人可以起死回生或者说是让年月轮转的秘术……无有术,我说的对吗?”

老者的眼中露出森森寒光:“此术法数百年前就已失散,你从何得知?”

忽然间薛逢殊嘴角轻扬,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微笑:“您曾收我为徒。”

虽然心中早有预测,但听到这个少年亲口承认的时候,大萨满还是忍不住吃惊,他直起一直弯曲的背脊,双目炯炯:“你学成了?你竟真的学成了!那只是一本残卷,你如何学会的?就算是我四十年来也只参悟了四成不到!”

薛逢殊淡淡开口: “辽东王族数十代积累,秘事秘术多如沙河,只是我父亲不喜于是全都束之高楼,我也是偶然才将残卷拼凑起来,但还有很多地方模糊不清。上一世劳烦您亲手在长簪上留下印记,所求不过是长伴不相离。”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细细擦拭簪子。这只长簪精巧非凡,通体纯金。长簪上雕刻着繁复的印记,其间还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宝石,更令人惊叹的是簪首上的巨大东珠。

这颗东珠与开国明泽皇后凤冠上的东珠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萨满微微皱起眉,他虽然不常踏入中原,但也知晓这枚长簪已经不是僭越二字可以解释的清楚。

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做到了何种地步,他不仅见过大合经真迹还能求得自己的亲手刻下的印记,这就代表着朔北遭逢巨变,而眼前之人便是罪魁祸首。

“你为何而来?”大萨的心沉了下去,他最不愿看见的事或许已经发生了。

薛逢殊突然笑起来:“死而复生,我有故人早亡于世,只盼再见一面。”

无有术是禁术中的禁术,它代表着朔北人想要征服死亡与时间的决心。

在数千年前几乎没有萨满、巫师、星算家不知道这项秘术,但就算是在秘术最鼎盛的年代,也没有人能够学成。

无数人为了自己的私欲前仆后继,最后也只是在窥见天命的那一刻魂归黄泉。更何况术成条件极其苛刻,在有记载的古籍中,无有术每一次现世都代表着生灵涂炭。

于是六百年前,当任大萨满在死前将大合经第六卷投入火海中,希望这项禁术消散于世,但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最后却是自己的弟子冲进火海中抢救下半卷残篇。

原来那个一向沉默不语的少祭司,竟然也会有无法舍弃之人。

无有术也因此沉寂六百年之久。

春日的阳光如此迅猛,屋内透亮,一切都摊开在太阳下。面对这样执着到不死不休的心,饶是大萨满也不由的感到阵阵恐惧,不敢细想上一世的人间经历过何等的纷乱。

“祭坛需要在累累白骨上搭建才能联通生死,”大萨满重新将目光转向这个无事生死规则,偏要倒行逆施的后辈,“为了来到这里你杀了多少人,又用什么作为祭品?”

“您说错了,搭建祭坛只需要一个人的骨头就好了。您记得朔北的民歌翠谷曲吗?它的原意其实是催骨,就如同歌谣所唱,‘生死寻骨,黄泉颠倒’想要在黄泉找到什么就要先找到他的骨头,”薛逢殊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却,他眼中似乎寄存着一场焚烧所有人的烈火,“而我的祭品是我四十年余寿和死后永堕阿鼻,如此我才能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里。”

大萨满看着他溢满疯狂的眼睛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自己收薛逢殊为徒的原因是什么。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见过有人如此奋不顾身。

于是他轻轻向这个年轻人询问:“值得吗,付出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你既然能见到大合经真卷,就代表着你已踏破朔北,天下权势尽在手中,也不够你放下心中执念吗?”

“上辈子您也是这么劝我的,”薛逢殊摩挲着簪子喃喃道,“这些话我听过太多次,只是天下权势和他相比又算什么呢?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你失败多少次了”

“数不清了,到最后我自己都快疯了,”薛逢殊苦笑起来,“罗盘上最短的两根指针总是转向两个方向,而我永远等不到所有指针合一。”

“所以你数次寻死是想罗盘再次转动吗?”

薛逢殊缓缓点头道:“我要再试一次,就算不成,下去寻他也是好的。”

年轻人的目光是如此的坚毅,在他的眼中大萨满仿佛看见了四百年前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火,而他知道无论什么都不能打动这样坚毅的目光。

于是他静默许久才下定决心问:“你什么时候拜我为师的?”

薛逢殊与他对视片刻道:“您主持的第四个风年节。”

风年节是朔北最重要的仪式之一,每二十年举办一次,届时朔北所有部落都会停戈止战,聚集在朔北王城参加这项仪式。

风年节通常由大萨满和他的弟子们共同完成。

流星布满天空的夜晚他们会在朔北祭坛点燃巨大的篝火,大萨满手持风铃吟唱古老的祭祀歌曲,向天神献礼以此来祈求风调雨顺,保佑朔北人。

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的朔北人,无一不面朝篝火,双手紧扣身前,虔诚祈祷在这个二十年中死去的人可以顺利抵达彼岸。

薛逢殊当时也许下了愿望,只不过他期冀的是那个去往远方的人可以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那我什么时候死的?”

“……主持风年节时您已经病重,时常昏迷,在我拜师十日后您就撒手人寰……”

“唉,怪不得,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说,”大萨满长叹一口气,“罗盘的指针不是指向方位,而是人的魂魄,你所寻之人是双魂呐!”

薛逢殊如遭雷击般愣住,一时间天旋地转脑中昏黑一片,以前想不明白的的事现在倒是全明白了。

他无意识的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良久才找回自己声音,喃喃道:“难怪,难怪怎么都不成。”

“人拥有三魂七魄才可以称为人,而双魂之人,因为神魂不齐,大多活不长久。他应出身鼎盛之家,双魂之人出生便身有大异,要想活下来除非采用补魂一术”大萨满摸着自己的胡子慢慢道,“但这补魂术本身就违背天命,就算成功也会因为命数早早消亡,你找的人死时未满二十吧?”

薛逢殊犹豫着最后道:“是未满二十而死,他双目重瞳,重病缠身,患有心疾。”

“那就错不了了,补魂犹如补天,难呐,”大萨满一边说着一边从破口袋里拿出一个老旧的乌龟壳,“将他的八字给我,我来起卦。”

薛逢殊轻轻说出他的生辰八字。

大萨满心中默念,慢慢摇起乌龟壳,满室只能听见铜钱在乌龟壳中相互碰撞的声音。

薛逢殊的目光也随着大萨满的动作移动,在令人窒息的声音中。大萨满停下动作将铜钱倒入膝上的铜镜中,叮叮的几声脆响,如同巨钟一般敲在薛逢殊心间。

大萨满盯着那几枚铜钱,慢慢皱起眉,他学卦五十年竟然算不出这人的命数。

卦象那人应在十二岁便亡于世,是什么让他多活了八年?这两人连面都见不到才对,何至于纠缠至此,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他皱着眉不断拨弄着这些铜钱,将它们摆放在铜镜的各个角落。

还想再看清些,却只见眼前一花,大萨满不由紧闭上眼,冷汗淋漓,他伸手打乱铜钱的位置才勉强清明过来。

薛逢殊不由坐直死死盯着那盘卦象,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但大萨满已经用袖袍遮住残卦。

良久大萨满才道:“迷雾重重,生死难寻,前路难觅。”

薛逢殊罕见的流露出迷茫的神情。

为什么还是见不到?明明机关算计,到头来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是如果连无有术都不成功,那他要到哪里去见连明?又要如何实现当初的诺言?

似乎是看出薛逢殊所想,又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大萨满也于心不忍宽慰道: “无有术太过玄妙,又失落数百年,你年纪小又不是专门学这些的,有些东西出现差错也在情理之中。你既称我一声老师,我自然不可能不管你。等为师回去后将会仔细钻研,定会有破解之法,你来这里已是搅乱了命数,且先安心修养吧,这些事你都不要在想了。”

“是……老师……”

大萨满听见他叫自己老师顿时有些美滋滋,多少年没收过这么机灵的徒弟了——风言是个愣的,大徒弟是个呆的,真是师门不保。

他干咳几声,又正色道:“你切记此生不可在过问天命,若想活下来,只有瞒住天神。”

看着大萨满凝重的面色,薛逢殊不甚在意的点点头。

后果他早就知晓,只要可以得到想要的,什么他都可以付出。

“你大师兄在南边遇到了点麻烦,为师不日就要去寻他,”大萨满一边说一边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包裹里翻出一块玉做的长生牌。

“这个你带上,要是玉开裂你立马动身来寻我,为师这里还有一副药方你照着喝,可以缓解无有术带来的头疼眩晕。”

薛逢殊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攥在手里:“多谢老师,我与琅琊王有旧识,您如果在南边遇到麻烦,拿着我的书信去,他会帮您。”

大萨满一听又有点美滋滋,有个厉害徒弟真好:“好好好,等为师从南边回来就带你去朔北正式拜师,也让你见见你小师妹和大师兄。”

“谢过老师,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等到大萨满从室内出来已经夜色将至,天边一线残阳。

在辽东王与世子期盼的目光中,他摸了摸胡子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令公子只需静养月余即可。”

此言一出二人脸上立马露出喜色,薛玄更是劫后余生的模样,辽东王携子一拜道:“先生大恩大德我薛氏全族上下定当铭记于心,您若是有需要尽管差使,我等定当竭力。”

大萨满笑的一派仙风道骨:“不敢当不敢当,我与令公子有缘,他刚已拜我为师,以后自是一家人何来差事一话?”

听到拜师的话二人均是一怔,薛玄很快反应过来:“小弟能够得到大萨满青眼荣幸之至,只是小弟到底是什么病症?”

大萨满将碎裂的镜子往破口袋深处塞了塞:“三公子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这不就够了,前事何必多问?”

这两个月一直在忙论文和工作的事,现在正式开始更新,请大家多多指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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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鬼不要学人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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