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菜还没被端上桌,味道已经飘进了哈特菲尔德的心里。
明亮的色彩总是最能激发人的食欲。猪肉被炖的软烂入味,绵密而扎实。来自威列弗德的白菜汁水丰盈,爽脆的口感加以调料的均合,能形容它的可能只有吃进嘴里时幸福的表情。
**鲜香。
麦斯威尔已经先行上楼,赫柏在嘲笑着被辣的面红耳赤的肯恩,只有哈特菲尔德极为地专注,恨不得将面前的碗都吃下去。
空盘是对厨师最高的赞扬。
“别看莱卡开的是酒馆,她可是克里斯多夫最棒的厨师。”
笑完之后,赫柏还是给肯恩端来了一杯牛奶,后者像是找到了救星,没几口就一饮而尽,还解脱地长叹了一口气。
莱卡的酒馆不大,因而可供居住的房间也不多。通过木梯登上二楼,麦斯威尔一个人在拐角处的那间。赫柏和莱卡住在莱卡原本的房间。
至于哈特菲尔德,就很自然地和肯恩将就在了阁楼上。
月光挤进了狭窄的窗户,在木板上撒下一片洁净,普鲁登斯的夜晚很安静。
阁楼里没有床铺,但莱卡让人为他们铺了一张足以容纳两个人的柔软的棉垫,还找来了枕头和一床被子。
“我能问个问题吗?”
哈特菲尔德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况且他现在还和一个大男人盖着同一床被子,这让他很难有睡意。
“什么是骑士?”
背对着他的肯恩没有声,就在哈特菲尔德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突然转拉过来,难得地想出了一个正经的形容词:“最忠贞的守护者。”
那双眸子里同样没有睡意,相反,炯炯有神,带着纯粹的明朗。
“为什么?你们看起来也不是兄弟家人之类的,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或许,或许是朋友?”
“不,立下骑士的誓言之后,他就是我侍奉的主人。”
肯恩又琢磨了很久,像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回答,于是用了一套他的家乡的父母常用的敷衍说辞:
“等你再长大一些就知道了。”
哈特菲尔德瘪着嘴,每个人都叫他小孩,可他觉得他已经不小了,至少从外表上来看是这样。
“他是世界上最值得我守护的人,从我宣誓对他效忠之始,我的剑就只为他而挥动。”
骑士,剑与守护。
说到这局话的时候,脑回路再清奇的肯恩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次肯恩仍然沉默了很久。
“肯恩阁下?”
回应他的是浅浅的鼾声。
哈特菲尔德扭过头,肯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但他的脸上仍带着笑意,似乎已经做上了美梦。
‘真快。’
——
哈特菲尔德是因为被肯恩踹到了墙角而醒来的。
昨夜的美梦好像变了个模样,骑士在半空中挥舞着拳头,眼睛虽然还没有睁开,但已经是面目狰狞。
“该死的艾里斯·杰拉尔德!把我的女孩还回来!”
“我要跟你决斗!决斗!”
怎么连他也有一个做梦都在记恨的仇人。
哈特菲尔德还没能得空多想,他的枕头就被那乱挥的拳头打飞了过来,重重地拍在他旁边的墙上。他揉着被踹疼的腰,为防止再被二次伤害赶忙退出了阁楼。
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再和肯恩·莱昂内尔睡在一起。
且不提大半夜被子全都被卷了过去,万一哪天肯恩朝着他的脑袋来了一下,他觉得,就凭自己的身板可受不住骑士的拳头。
清晨的城市尚未苏醒,但这间小酒馆的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气。
哈特菲尔德走下楼,麦斯威尔已经坐在长桌旁边看着报纸,边享受着他的早餐。看到他过来,莱卡从厨房中又端出了一份新的。
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粥,上面还趴着一个会颤动的漂亮的溏心煎蛋。
以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多喝牛奶,长身体。”
可能是因为昨晚他充当了一名完美的食客,红发姑娘很友善。在放下牛奶之后,她又钻进了厨房不知去捣鼓什么。
麦斯威尔合上报纸:
“昨晚休息得好吗?”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哈特菲尔德有些苦恼。
在主人的面前,能说他的骑士的坏话吗?
他不知道,所幸麦斯威尔没有追问,似乎是已经从他的憔悴出看出了答案。
在他吃了一半的时候,赫柏顶着两个夸张的黑眼圈走了下来。她看上去的情况比哈特菲尔德还要糟糕,但那看过来的眼神显然是在威胁哈特菲尔德不要多嘴。
最后下楼的肯恩的精气神最为充足,还笑嘻嘻地和哈特菲尔德打了一个招呼。
该死的。
在普鲁登斯的短暂停留将要结束。
哈特菲尔德觉得他会十分怀念莱卡的炖菜,以至于他将这种不舍全都写在了脸上。故而临行前,莱卡给哈特菲尔德塞了一袋蒜蓉干面包,特地叮嘱他下次若是来普鲁登斯必须还要来她的酒馆找她。
哪个厨师不喜欢看到客人如此喜欢自己的手艺?
城市就要苏醒。
他们迎着朝阳再次踏上了旅途。
普鲁登斯和伊里亚德之间的道路已经不属于荒原,还经过克里斯多夫市政的刻意修筑,马车行驶起来平稳了很多。这次有了肯恩·莱昂纳尔的同行,尽职尽责的骑士接过了缰绳,麦斯威尔也坐进了车厢内。
这次,换他来给哈特菲尔德上地理课:
“伊里亚德是克里斯多夫唯一一个不需要通关文牒,而且允许其他种族进入城市,也是东区大陆航海贸易的中心。”
“它的境内多山地丘陵,将所剩无几的平原切割的支离破碎,自产的粮食根本无法满足当地人口的需求。但是神明关上了一扇门,又会为它打开一扇窗。犬牙交错的海岸线为它提供了许多优良港湾。”
一方的水土养一方的人。
人们会给予海洋什么样的形容词?
广阔的,自由,与充满无限可能。
若说普鲁登斯是一个严谨的城市,那伊里亚德则截然不同,它完美地具备着一个海洋文明城市所该具有的特征。
车轮嘎吱嘎吱地滚动前进,首先出现的是零散的城郊村落,然后,成群的建筑突兀地显露在了他们的眼前。
麦斯威尔问道:“哈特菲尔德,还记得莱卡说过的,伊里亚德的海盗之乱吗?”
“是的,阁下。并且那个唐纳修·吉罗德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普鲁登斯近乎统一的建筑风格,伊里亚德的建筑设计高低错落,百花齐放。你能看见低矮的石头屋,也能看见金碧辉煌的高塔。活跃的想象力在这些建筑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人们总是下意识地以为,伊里亚德是依靠航海贸易发家的。但它最开始就是一个海盗的城市。”
“地主贵族与海盗合谋,从遥远的地方,或者某些不知名的小岛上劫掠人口,侵占他们的土地,强迫他们为自己劳作生产。”
不是必要的时候,麦斯威尔的脸上总是很少表现出情绪,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看起来依旧很平淡,连声音也是。
“然后在大改革的时候,伪善地去赋予那些奴隶自由民的身份,一点一点地抹去自己曾经干下的好事。”
这座城市看起来确实已经忘记了过去,坐在车头的肯恩也似乎没有听到麦斯威尔的话。
从他们的马车进入伊里亚德的建筑群,也就是正式地进入伊里亚德的城市区之后,哈特菲尔德就不知道从车窗外收货了多少个媚眼。
有女人,也有男人。
抛开历史不谈,他觉得肯恩·莱昂内尔倒是很适合这里,因为他正在热情地和每一个过路人打招呼,直到——
被一个从路边的餐馆飞出的人撞下马车,猝不及防地。
“什么东西!”
骑士没有顾得身上的疼痛,及时地拉住了有受惊之势的骏马。
撞倒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孩。
在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就扯上了肯恩的衣袖:
“哥哥救我!”
“?”
肯恩正疑惑,从餐馆里就走出了一个红褐色头发的男人:
“你就是他的同伙?”
剑尖指向了肯恩。
“什么同伙?”
没有人喜欢被剑指着,但肯恩还是好脾性地问了一嘴。
红发男人看他,和看刚从车上下来的哈特菲尔德,麦斯威尔以及赫柏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罪犯:
“哼,到监狱里你们就都会说出来了。你,和这些人都是。”
骑士的尊严被侮辱了,再加上麦斯威尔并没有阻止,肯恩到底还是忍不了了。
他反扣住那人伸过来的手,两人当街缠斗在了一起。
“这……”
哈特菲尔德看看麦斯威尔,又看了看赫柏,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动作。
这时,他才发现,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他也是从餐馆里出来的。不同于看热闹的围观者,他看起来很特别。
金发碧眼,典型的克里斯多夫美男子。
但哈特菲尔德的内心却警铃大作,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跟麦斯威尔很像。若要说有哪里不同,就是他的锋芒更加外露。
他的身上有股傲气与咄咄的逼人之势。
“奥兰·约克。”他在对麦斯威尔说话,看着后者微笑的表情,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
“谁不知道赛图斯的约克公爵?”麦斯威尔先朝奥兰·约克伸出手,“艾文·瓦格纳。”
“希欧多尔的瓦格纳?”
“是的,公爵阁下。”
他看起来很谦卑,从头到脚都是。
虽然在进入普鲁登斯的时候他们还是来自艾梭雷提,但眼下的形式告诉哈特菲尔德他不该多问这一嘴。
奥兰·约克顿了一下,扭过了头:“那个男孩想要行刺我,吉罗德正想把他押往监狱,疏忽大意使他挣脱。”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们和他并不认识。”
“是吗……”
奥兰·约克摩挲着食指上格外耀眼钻石戒指。
“停下,吉罗德,这是一场误会。”
哪怕两人打的难舍难分,奥兰·约克的话还是准确地被听进了吉罗德的耳中,他一个格挡,借力后退了一步。
罪魁祸首的男孩早已无影无踪。
“很好,我记住你了。”吉罗德收剑入鞘,“你叫什么名字?”
“肯恩·莱昂内尔。”
肯恩有点意犹未尽,他很久没有遇到能与他势均力敌的对手了,但即管如此,他的嘴上仍不服输。
“你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嘛,唐纳修·吉罗德。”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唐纳修·吉罗德?你看起来是个外乡人。”
“别把我当笨蛋,他刚才不都叫你吉罗德了。我相信克里斯多夫像你这样的吉罗德找不出来第二个。”肯恩指着奥兰·约克。
‘他居然就是唐纳修·吉罗德’
哈耶菲尔德想起了莱卡的话。
——生来的武将,克里斯多夫最骁勇的战士,连续蝉联克里斯多夫的姑娘最想结婚的对象榜首的贵公子。
其实要单论样貌,他并不如他旁边那位赛图斯的约克公爵。但他的身上有种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安全感,会让人觉得很踏实。
他其实比肯恩·莱昂内尔更像是一名骑士。
唐纳修爽朗地笑道:“哈哈哈,聪明。你值得做我的朋友。”
——
“不,不不,这个描述那绝对不会是约克公爵。”林德摇着头道。
“那时候塞图斯的国内发生动乱,他不可能还有心思跑到遥远的克里斯多夫。”
“那是奥德里奇·克里斯多夫。”
哈特菲尔德的声音很轻。
“而且他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答案让**师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动忽视了哈特菲尔德的后半句话。
“这么说来,他们的见面比已有的记录还要早!”
哈特菲尔德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有些缘分,在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
肯恩·莱昂内尔跃跃欲试,显而易见地还想要和唐纳修·吉罗德再来一场。
麦斯威尔拦住了他,借赶时间的理由和奥兰·约克告了别。
“愿你在伊里亚德有一段愉快的经历,希欧多尔的瓦格纳。”
马车行驶出去有了很长一段距离,但哈特菲尔德还是能感受得到奥兰·约克那刺人的目光。他有种莫名的预感,将来他还会遇见这个人。
“看什么呢。”赫柏把哈特菲尔德抓了回来,“你可不要和某个鲁莽的家伙学习。先是在希欧多尔,现在又是克里斯多夫的吉罗德,惹了一堆麻烦而不自知。”
肯恩忿忿不平:“谁让他们总撞到我前面!”
马车吱呀吱呀,停在了一栋三层小楼前。
这里实在是太靠近码头,漫着一股腐烂的死鱼味。海浪富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溅起高高的浪花。
“这是莱卡在伊里亚德旅馆,这几天这里只会有我们待着。”
“晚上的拍卖会?”赫柏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她看到只有两封邀请函时就有的问题。
“我会和哈特菲尔德去。”
“!”
“!”
肯恩和赫柏同时愣住了。
“可是……”
“可是阁下,我得保护你的安全!”
肯恩抢先一步,掐断了赫柏的话。
“肯恩,伊里亚德的拍卖会很安全。你和赫柏留在这里,有人会来找你们。”
哈特菲尔德再笨也能看出来,在他们当中,麦斯威尔充当着一个说一不二的角色。包括普鲁登斯遇到的莱卡,都对这个神秘的人男人很恭敬。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里有很多的房间,他终于不用和肯恩·莱昂内尔挤在一起了。
伊里亚德的拍卖会,从它设立之始就是寻宝者的狂欢。
拍卖场离旅馆不远。
随着夜幕降临,站在门口就能看见拍卖场亮起的灯光。
逐渐靠近场馆,人也变得多了起来,哈特菲尔德只能紧紧抓住麦斯威尔的衣摆,后者也默许了他的行为。
“那个,看见了吗?”
麦斯威尔将哈特菲尔德转往了一个方向。
“那就是葛罗姆。”
地精灵大概有半人高,如果忽视那尖细的耳朵,这很像是个人类小孩。
“他们的耳朵比希尔芙短一些,也没有翅膀,不过却拥有者极为出色的地下潜行能力,是每年克里斯多夫的学校都会拿出来做不能单从外表断定一个人的例子。”
拍卖会的主体场馆很大,共有两层。第一层的座位呈弧形围着拍卖台,第二层像是贵族们的专座,位置少上了许多,而且座椅也变为了沙发软背,增添了舒适感。
他们的位置在二楼中区,视野极佳,左右还被隔开,形成了单独的小间。
‘有钱真好。’
哈特菲尔德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灯光在刹那间关闭,转瞬又重新亮起,拍卖官像是变魔术般突然出现在拍卖台的中央,他脸戴面具,高举着双臂: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伊里亚德。”
“今天,如同约定,我们来以重头戏开场。”
欢呼震耳欲聋。
“让我们奉上——狄伦的眼泪”
——
林德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那是真的吗?”
哈特菲尔德不可置否。
“人鱼族的圣物怎么……怎么会出现在伊里亚德的拍卖场?”**师逐渐没有了开始听故事时的淡定,“对……对……这个时间,这个时间点是有被记录的,那场拍卖会之后……但,如果是这样……”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就像是强盗,对吧?”
哈特菲尔德抬眸。
“到头来还反咬一口。”
“我原本以为克里斯多夫会不一样。毕竟这个国家在历史上很少留下负面的传闻。”
毫不给面子,哈特菲尔德噗嗤地笑出了声。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戏谑逐渐转为怜悯,到最后又沾上了疯狂。
“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师。国家是什么?共同的利益驱使群体聚集,经济上占据统治地位的阶级带头制造了国家这个特殊的暴力机器。统治阶级借以行使这个机器的暴力,来实现自己的利益,巩固社会的秩序,维系这个机器的运转。所有国家都一样,包括异族。克里斯多夫从来就不例外。”
**师愣在了原地。
“如果我还要跟你说,其实,伊里亚德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海盗之乱呢?当年的拍卖会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人鱼族的阳谋。”
“为什么?”
“这很正常,**师。所谓的共和纪元,一直都是个笑话。弱者在这个世界注定要被碾压而过。人鱼族在纳瑞达数千年,占据天险太久,已经让他们失去了警惕,图于安逸,但那片海里的能源矿储量,依然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
“说句实话,换现在的我,也会这么做的。”
林德突然对眼前看似温和的国王产生了畏惧。
这是一张被那个人染色的纸。
哈特菲尔德·帕尔什何尝又不是第二个麦斯威尔·乌帕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