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了,秋收了,麦穗收了。
一望无垠的田野褪尽盛夏的葱郁,沉甸甸的麦穗尽数归入仓廪。风吹过收割过后的田地,麦茬静静裸露在秋风里。土地的收成肉眼可见,可人世间命运的收成,往往隐匿于时代的缝隙之中。一代代人如同地里生长的庄稼,被世事的风裹挟,一部分被时代托举,一部分,被悄悄筛落在尘土之间。
早些年,坊间常常谈起包分配。寒窗苦读的尽头,仿佛早已写定归宿,教师岗位,便是无数人眼中安稳的归宿。有些孩子生来便站在高高的屋檐之下,父母身为为师者,家中书卷浸染朝夕,读书的底气是代代沉淀下来的,时代的机遇,自然而然落在他们的掌心。在旁人眼中,这样的人生,几乎是一路坦途。
可同一个时代,还有无数扎根泥土的农家子弟。他们同样向往书本里的广阔天地,脚下却只有田埂与黄土。没有伏案读书的优渥环境,没有长辈学识的指引,糊口谋生便耗尽了大半心力。命运筛选的关口到来,许多人还未曾全力奔跑,就被隔在围墙之外。并非天性怠惰,只是人与人的起点,本就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命运那一张无形的筛子轻轻摇晃,便将贫寒的少年留在原地。
岁月更迭,包分配的旧时代缓缓落幕。人生不再只有读书从教这一条独木桥。商人开辟出新的天地,世间的出路骤然变得纷繁辽阔。人们以为道路多了,人人便都可以摘取成功,却忽略现实本是水涨船高。
昔日少数人方能企及的高度,如今成了无数人的追逐目标。万千人一同向上奔赴,衡量成败的标尺,也在不断抬升。没有哪一种身份,可以担保孩子一生顺遂。教师家庭积累的学识底蕴,商人手中丰厚的财富,都无法直接兑换晚辈的圆满。父辈的荣光,终究不能原封不动交接给下一代。
世间的起跑线,从来无法整齐划一。有人自幼浸润墨香,有人一身闯荡的胆量,也有人依旧要从泥泞当中起身。潮水漫过旧日的门槛,机会铺展得更加宽广,却也更加汹涌浩荡。人世间,本就不存在万无一失的胜算。
麦田收割完毕,大地归于空寂,默默等候下一季播种。人世亦是同理。出身只是命运给予人的一方土壤,却不能注定最终的收成。屋檐之下代代相传的理想,泥土之中生生不息的期盼,无论手握怎样的先天底牌,往后漫漫长路,仍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前行。
秋风拂过空旷原野,潮水起落滔滔,芸芸众生,各寻属于自己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