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落廊坊

自苏州出发搭乘高铁北上奔赴北京,车窗外连日晴朗的天色忽然沉了下来,行至河北廊坊地界时,细密的秋雨毫无预兆地落满整片华北平原。雨丝斜斜拍打在双层车窗上,模糊了窗外成片的行道树,车厢里安安静静,大半旅客都低头小憩。我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腿边放着一袋从家乡带来的鲜果,正准备打开后品尝。

邻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主动侧过头搭话,见我年纪尚轻、独自远行,语气格外温和。闲谈间她说起自己此行也是去往北京看望孙辈。聊着聊着,老人眉宇间的松弛慢慢褪去,藏在心底多年的心结,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

她是高校中文系退休的文学教授,一辈子傲骨自持,研读半生古今诗文,心思细腻又格外执拗。人生最大的痛处,发生在女儿生产那年。女儿难产离世,只留下尚在襁褓里的外孙,而所有悲痛,在很长一段岁月里都化作了她对女婿浓重的怨怼。在她的认知里,若不是女婿,女儿不会走上九死一生的生产之路,她这一生仅有一个女儿,就这样骤然陨落,后半辈子只剩下无尽孤寂。

那些年她身体常年抱恙,心病远胜身病,始终不愿与女婿好好相处,见面便冷淡疏离,心里死死攥着一句“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身为读书人,她深谙世事情理,却跨不过丧女的执念,文人骨子里的清高与悲痛拧在一起,将自己困在仇恨里多年。女婿始终沉默包容,独自抚养孩子长大,从没有过半句辩解。

岁月一年年流转,外孙渐渐长大成人,老人也步入晚年,病痛缠身的日子多了,心反倒一点点静了。某个寻常的傍晚,她看着活泼健康的外孙,忽然彻底想通了生死与聚散。意外从不是任何人的过错,女儿的离开是命运无常,女婿同样承受着丧妻之痛,独自抚育孩童多年亦万般不易。多年积攒的怨气轰然消散,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恨意,终究被漫长时光磨平。曾经针锋相对的隔阂慢慢瓦解,晚年的她终于放下执念,与女婿达成了迟到半生的和解。

雨声愈发绵长,车厢里的空气湿润又沉静。听完老人半生的心结与释然,我心头万般感慨。想起手边这袋从苏州故土带来的水果,我便将袋子轻轻推到她面前,邀她尝尝江南家乡的果子。老人愣了一瞬,随即笑着道谢,眼底积攒多年的郁结化作温柔的笑意。

列车缓缓驶离廊坊,秋雨依旧笼罩着华北大地。我望着窗外朦胧雨景忽然懂得,世人大多困于执念,无论是文人傲骨带来的偏执,还是离别与生老病死带来的伤痛,时光都将是最温柔的和解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欧阳晟泓游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