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都在不停地追。
追一寸安身的角落,追一方归心的领地,追一份踏实笃定的归属感。世间人人皆有执念,终其一生奔波求索,不过是想在动荡的人间,拥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不必漂泊,不必退让,不必在人海里反复失重、反复流离。
佳穗也是如此。
年少的佳穗心里,始终藏着一片干净葱郁的草地。那是她为自己亲手描摹的领地——以读书为根,以勤勉为土,以日复一日的坚持浇灌,她笃定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隐忍、足够全力以赴,这片领地就会稳稳属于她,无人可以侵占,无人可以撼动。她安静沉淀,默默积攒,把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热血、所有对未来的赤诚,都小心翼翼安放于这片心底的净土。
她一直以为,人间最公平的事,是努力终有回响。
可命运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懈怠无果,而是生不逢时。
时代的风向悄然更迭,一切既定的轨迹被生生改写。没有人有错,却偏偏辜负了拼尽全力的人。佳穗心心念念、苦苦奔赴的那条路,忽然之间就被彻底封堵。她赖以栖息、赖以成长、赖以扎根的读书领地,就这样无声崩塌、悄然荒芜。
像飞鸟失去长空,从此无处振翅翱翔;像雄狮失去旷野,从此无处肆意驰骋;像游鱼失去流水,从此无处自在浮沉。
佳穗的世界,一下子安静得荒凉。
她不是没有领地了,只是如今握在手里的方寸天地,早已不是当初那片肥沃丰饶、一望无际的草地。它被挤占、被改动、被时代的洪流无声侵蚀,资源不再完满,前路不再坦荡,所有曾经预设的圆满,尽数打了折扣。她明明拼尽了全力,却抵不过世事变迁、抵不过时机错位、抵不过一场猝不及防的身不由己。
那一晚,佳穗独自静坐了很久。
整整一个小时,她安静地垂着眼,眼眶一次次发热,泪水无声漫上来,又被她一次次强忍回去。眼底的酸涩翻涌不休,心里的遗憾层层叠叠。她忍不住反复去想,如果时机刚好,如果未曾变动,如果她的领地未曾被世俗的规则侵占,如今的她,本该拥有更辽阔的天地、更安稳的归途、更圆满的人生。
可世间最无解的,从来都是“如果”。
所有的不甘、委屈、怅然与落空,都化作无声的眼泪,悄悄落进漫长的夜色里。
哭过、闷过、怅然过,情绪慢慢沉淀之后,佳穗终于慢慢懂了。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尽完满的追逐。没有人的奔赴,次次都有收获;没有人的执念,次次都得圆满。猎人穿行山野,未必次次都能捕获猎物;凡人奔走世间,未必次次耕耘都能收获繁花。我们一生都在追寻自己的领地,可时代有更迭,世事有变迁,命运有安排,很多时候,个人的努力在时代洪流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不是不够努力,只是恰逢其时不与我。
后来的佳穗慢慢释怀了。
她依旧拥有自己的领地,只是它不再是年少时描摹的完美模样。有缺憾,有亏欠,有被侵占的痕迹,有无法挽回的遗憾。可那又如何?这世间绝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在不圆满中前行,在落空里成长,在遗憾里安放余生。
人这一生,追领地,追安稳,追归属。
纵然世事无常,纵然奔赴有憾,纵然所得不及所期,依旧要带着未完成的期许,继续往前走。
追逐本身,就是人生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