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阶前土影

秋雾沉沉,漫过荒芜的小院,把整片天地晕染成一片灰白的寂色。冷风卷着细碎的霜气,穿过残破的木窗,落在石阶上那个泥塑的女人身旁。她是一尊重重的泥人,是从前住在院里的老人,凭着心里一点模糊的念想,亲手捏出来的,模样是个安静垂目的女子,眉眼温柔,却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寥落,从被捏成形状的那天起,她就注定要守着这座空落落的院子,独自承受深入骨血、无人分担的孤独之殇。

泥土是后山挖来的普通黄泥,混着井水,没有金粉,没有彩釉,只有薄薄一层褪得发旧的土黄,只在鬓边浅浅捏出几缕卷曲的发,衣纹顺着肩背缓缓垂落,像一件被秋风浸凉的长衫。老人捏好她之后没多久就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再没有旁人踏进这个小院,从此,世间便只剩这泥做的女子,日日与院角几株早已枯败的菊梗为伴。春日百花争艳,桃李灼灼,蜂蝶循着香气成群结队,在墙外的野地里热闹地穿梭嬉闹,只有她静静立在原地,泥土做的脚牢牢“长”在冰冷的石阶上,一步也不能离开。她没有心跳,没有可以向外伸展的渴望,却偏偏好像生出了知觉,看得见墙外热闹的春色,听得见远处村镇里隐约的笑语,那些鲜活的人间,全都隔着一道高高的院墙,明明近在耳畔,却永远走不到她的身边。盛夏燥热灼灼,藤蔓沿着院墙彼此缠绕,枝叶相互荫蔽,连成一片浓密的绿,蝉鸣从早到晚填塞满整个天地,可喧嚣越是盛大,她的安静就越显得突兀。暴雨倾盆的时候,冰凉的雨水一遍一遍浇在她的肩头,顺着泥塑的脸颊蜿蜒流下,旁人远看只当是雨水,谁也不会多想,那是不是她无人看见的眼泪;烈日当空,阳光炙烤着她的躯体,泥土一点点变得干硬,表层悄悄裂开几道细若发丝的纹路,那是时光悄悄刻下、无人留意的伤痕。世人偶尔路过院门口,匆匆往里面瞥上一眼,只模糊看见石阶上立着个女子的轮廓,猜是哪户人家丢弃的旧摆件,没人愿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过来,好好看一看她的眉眼,听一听这荒芜院落里无声的心事。

等到秋霜漫下来,木叶尽脱,万物归于萧瑟。残存的几株野菊,终于在冷雾里勉力绽开细碎的黄花,花瓣薄薄的,在风里轻轻颤栗。泥人女子就守在它们近旁,垂着眼,仿佛在陪着花儿一同承受这无边的清冷。她不能伸手去触碰那脆弱的花,不能凑近闻一闻淡得几乎抓不住的菊香,只能以一尊泥塑的方式,遥遥与这份同样孤单的美好相望。风来了,只有风拂过她的肩头;霜落了,只有霜薄薄覆在她的发梢。她不必熬过肉身的饥寒,却要承受另一种漫长的煎熬:她拥有了感知孤独的“心”,却没有能够逃离孤独的“身”。那些文人笔墨里歌颂的菊之高洁,游人镜头里短暂捕捉的秋之诗意,通通与她无关。没有人知道,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有一个泥土塑成的女人,把一个又一个黄昏和长夜,孤零零地熬了过去。夜里的雾最浓,浓重的黑暗裹住小院,远处偶尔亮起一点零碎的灯火,可温暖从来落不到这里。泥土里藏着一点潮湿,裂纹在寂静中又悄悄拓宽了一丝,没有人来修补,没有人来心疼。所谓的“活着”,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种安静的耗损——没有轰轰烈烈的破碎,只有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耗尽。

菊花开到极致,花瓣边缘渐渐枯焦,一场接着一场的凉雨,把零落的花瓣打落在地,埋进潮湿的泥土。花期匆匆落幕,没有人特意来告别;而她的岁月,却还要无限地延续下去。等到所有秋声散尽,大雪说不定还要落满石阶,厚厚一层白雪,会暂时盖住她脸上细微的纹路,盖住院中的残菊,仿佛这方小世界,连同这个孤独的泥人女子,都要被人间彻底遗忘。从来没有谁,为她写下过只言片语;只有脚下沉默的石阶,和年年枯荣的野菊,默默见证着:从成型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只有自己,在这片秋雾笼罩的荒芜里,独自承担着一份没有尽头的,属于泥土的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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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晟泓游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