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然湖的柳丝总在九月的风里垂得很长,把水面裁成一片又一片朦胧的碎银。我常常沿着湖岸慢慢走,看水波漫过岸边丛生的草木,看那只白鹭,长久静立在离岸不远的浅处。
大多数时候,它只是站着。一身素白的羽毛浸在淡淡的树影里,安安静静,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留白。同行的人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湖面,大家只能看见这样一个遥远、沉默的影子,它从不肯多做一点别的动作,仿佛已经和这片湖水、这一岸的垂柳,一同凝固成风景里不必言语的部分。我原以为,这便是我与它全部的缘分——只可远远眺望,只能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遥遥地打个照面,永远无法撞见它藏起来的模样。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身边的人已经走远,湖岸边只剩下我,站在垂落的柳条之下。就在这时,那个伫立了许久的白色身影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迟疑。它舒展翅膀,雪白的羽翼划破沉沉的绿,从水畔的灌木丛上方腾空而起。那一瞬间,风好像也为它顿了顿,湖面映出一道一闪而过的白光。我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它。它不慌不忙,掠过开阔的星然湖水,没有向着远处茂密的树林飞去,也没有径直落回熟悉的滩涂,偏偏选择了那一片浮在碧波之上、圆阔舒展的荷叶,轻巧地收住翅膀,稳稳停了下来。
许多风景摆在人的眼前,可很久以后才慢慢明白,有些相遇本就不属于热闹。它不需要喝彩,不需要被许多镜头一同捕捉,它只奔赴一个恰好有心、恰好等候的目光。就像这只白鹭,它不必向世间证明什么,起飞不为取悦谁,落脚也无需得到谁的赞许,它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了一个愿意安静注视它的人,完成一场无声的赴约。
荷叶浮在星然湖的水上,承住了一身白衣。水是流动的,过往是飘忽的,未来还隔着一层烟波。从前我总以为,“起飞”就意味着要一直不停向前,悬在半空,要拼尽全力抵达很远很远的地方,心里时时揣着一份无处停靠的惶惑。可白鹭用它短短的一程飞行告诉了我:乘风而上固然珍贵,懂得寻一处清净的落脚点,同样难得。不必害怕舒展之后没有归处,不必因为向往远方,就认定自己注定只能长久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