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寒鸦落冬城

老城的风是硬的,掠过光秃秃的枝桠,整座城市安静得几乎没有人声。冬日本就寡言,寒风压着喉咙,人连说话的**都会被冻住。街巷空旷,天色沉灰,只有成群的乌鸦盘旋在老城上空,偶尔落下几声粗哑的啼鸣,一声接着一声,划破冬日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说乌鸦是神鸟,携吉兆、寓天机,自古有祥瑞深意。可落在凛冽寒冬的老城上空,那一声声啼叫,听在人心里,只剩无端的沉郁与烦躁。原来世间万物本无绝对的吉凶,好坏从来不在物象本身,只在人心的境遇与时刻的心情。

那天天气极寒,姐姐带我去生鲜超市,特意为我挑选了松软香甜的西式面包。她满心欢喜,想让我尝尝新鲜的味道,想把温柔的暖意塞进我荒芜的冬日里。面包色泽温润,口感绵软,旁人看来是香甜可口的美味,可我吃后胃里却翻起一阵阵陌生的不适。

我吃了十几年热气腾腾的中餐,习惯了米饭粥汤、烟火家常菜的温润熨帖。我的胃,早已刻满中式烟火的温度。骤然入口的西餐面包,松软却寡淡,温柔却疏离,是我的肠胃所接触的陌生口感。身体本能地抗拒这份外来的味道,隐隐的闷胀、不适感层层叠叠漫上来。

身体的不适缠上心头,耳边又时时响起寒鸦断续的啼鸣。冬日的风萧瑟空旷,鸦声反反复复,不急促、不尖锐,却偏偏落在人最烦躁的时刻。那一刻我忽然心底通明,读懂了很多人间委屈,也读懂了无数无解的情绪。

世间很多烦恼,从来不是谁的过错。

乌鸦本是瑞鸟,寓意安然吉顺,从未有半分恶意。可它偏偏在人心沉郁、身体困顿、情绪低落的时刻啼鸣,于是本该无错的声响,成了压在心尖的烦躁。

人亦是如此。

生活里很多时候,别人突然的沉默、莫名的冷淡、无端的烦躁,从来不是只是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你不够好,只是他自己正身处寒冬、心绪纷乱、满身困顿。

你没有过错,言语没有不妥,行为没有失礼。只是你的出现、你的话语、你的寻常模样,恰好落在了对方不恰当的情绪里。

就像姐姐温柔买来的面包,满心是疼爱与善意,却偏偏撞上我适配不了西餐的肠胃;就像本是祥瑞的寒鸦,只是正常掠过冬日长空,却偏偏啼在我心绪低沉的瞬间。

那一刻我忽然释然了所有人际关系的内耗。

不必反复猜忌别人的情绪,不必过度反省自己的言行。很多时刻,不是人厌你、怪你、否定你,只是世人各有各的寒冬,各有各的不适,各有各的失语时刻。

老北京的冬天依旧凛冽,寒鸦依旧往复盘旋。我慢慢咽下口中的面包,接纳身体的不适,也接纳这世间所有不恰逢其时的相遇与声响。

冬风浩荡,鸦声未落。我在萧瑟寒冬里读懂:人间大多数格格不入、莫名疏离、无端烦躁,从来不是过错,只是恰逢其时的心境,与不恰逢其时的人间,轻轻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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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晟泓游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