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总在和自己较劲,想学着把日子过得自律一点,便暗暗定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晚上尽量不吃东西。不是非要追求多么纤瘦的模样,只是想试着管住口腹的**,给生活多添一点可控的秩序。
傍晚的时候,我认认真真榨了一杯羽衣甘蓝芹菜汁。清苦的绿色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新鲜蔬菜独有的、几乎不带甜味的气息。杯子见底,我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觉得今晚的计划已经稳稳落地。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余下的夜晚,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度过,不必再为吃食动心。
可人心里的规矩,在母亲那里,常常是不作数的。
我没有喊饿,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嘴馋的心思,就那么闲散地坐着,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母亲好像天生就长着一双能看穿孩子心思的眼睛,不知道从哪一点细微的神态里,捕捉到了我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空落落。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东西递到我手上,笑着说,尝尝这个。
是那袋阿乐芬族椒盐脆饼,姐姐从遥远的罗马尼亚带回来的。包装上印着陌生的外文。我本打算只抿一小口就收住,但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好几片。
还没等我在心里为自己小小的“破戒”懊恼,母亲又端来一盘国产的米饼。洁白、松脆,带着米粮朴素温润的甜,没有繁复的调味,是从小吃到大的、很熟悉的味道。一块接一块,脆饼和米饼的碎屑落在掌心,我一边念叨着“说好晚上不吃的”,一边还是接下了她递过来的每一份。
我以为这份温柔的投喂到此就要结束了,可母亲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说,冰箱里还有我自己包的饺子,索性下水煮几个。
我连忙起身想去搭把手,她却摆摆手让我回去坐着。沸腾的水汽很快从锅边漫出来,白雾朦朦胧胧,裹着面皮和馅料热腾腾的香气,一点点填满了屋子。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是她亲手调的馅、亲手捏好的褶子,每一个都饱满实在。我拿起筷子,再也顾不得之前定下的“晚间戒食”,一个一个慢慢吃下去。
嘴里是食物的暖,心里更是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忽然就懂了那句很朴素的话:有娘的地方,人总是容易吃胖一点。
在外头的时候,我总逼着自己清醒克制。要规划饮食,要留意体态,要把“自律”两个字时时悬在心上;要做一个能够管好自己、成熟得体的大人。只有回到母亲身边,那些紧绷着的弦,才会悄悄松下来。她不会反复提醒我要减脂,不会拿条条框框来约束我,她只看见,她的孩子是不是吃得暖不暖、开不开心。她把牵挂藏在一袋远方捎来的脆饼,一盘家常的米饼,一碗亲手包好的热饺子里,用最柔软的方式,默许我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严格地对待自己。
原来幸福有时不必是多么宏大的际遇。它就藏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杯清苦的蔬菜汁开场,却在母亲递来的一样样吃食里,落得满身烟火。我不必硬撑着完成一份完美的自律清单,不必时时刻刻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只要在这里,我还可以安心做那个会被投喂、会被纵容的小孩。
有娘在,人间不必事事清瘦,心却可以一直饱满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