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就着凉水,萧照吃了三块压缩饼干,坐在床上发呆。
然后,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很稳,越来越近。
萧照放下第四块饼干,并没有任何慌张地走到窗边,主街上空无一人。
但脚步声还在。
有人在楼下。
一楼,二楼。
萧照没有动。
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听脚步声来到了房门口。
然后,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她开始恍惚,以为自己是过度思考,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很低,很哑,声音从喉咙里破碎地挤出来,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回来了。”
萧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脚下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转身,只是看着河面上的最后一抹天光。
“你一直在?”
“嗯。”
沉默再次降临,河水无声地流着。
过了很久,久到夜色完全笼罩了整座小镇,萧照才说出第二句话。
“上来吧,我带了饼干。”
-
楼下没有回应,但她听见脚步声朝着楼梯的方向挪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像是不敢。
萧照没有催促,只是把那包拆开的饼干放在另一边桌上,又从包里拿出另一包饼干,还有火腿肠、方便面,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吱呀一声,门终于打开。
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身形高大,头上罩着一个肯麦麦的大号纸袋,脸被挡得严严实实,只有眼睛的位置抠出两个窟窿眼。
窟窿眼的后面,那双银色的眼睛露出来,看着她。
一千年没见的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对望。
“你的脸……”萧照蹙起眉头。
“还在。”
“还是不能看?”她问。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滞涩:“是。”
萧照脸上的表情难看起来,周身气场一下子沉下去,压得对面的他大气不敢喘一下,头越来越低。
“摘下来。”
男人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沉稳的声线中带了些慌乱:“能……能不摘吗。”
“为什么?”
“丑。”
萧照:“……”
“陆沉,你又摆出这死副样子给谁看?”
她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人,看着他不合身的黑外套、磨破的袖口、沾着污渍的衣领,心底的涩意再也压不住。
“陆沉,”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奈,“我何时嫌弃过你?
陆沉低着头,开始装死。
萧照的目光像探照灯,在他身上盯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
千年了,他守着这座死镇,等了她一千年。
她怎么舍得逼他。
-
吃完半包饼干,陆沉开始喝那半瓶矿泉水。
喝了两口,他突然停下来,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她。
见她表情不对,他顿时臊眉耷眼的,触电一样放下水瓶,然后拿起她面前的那瓶矿泉水,小心翼翼地……
拧开了瓶盖。
“给您。”他小心地递过去,期间不忘偷偷抬头瞧了一眼萧照的表情。
“真乖。”她这才满意,顺手揉了一把陆沉细软的黑发。
想起了什么,萧照问道:“你在哪里住的?”
“外面。”
“有房子吗?”
“……”
萧照表情裂开了:“你不会真住外面吧?”
“不用住。”
“……”差点忘了,这人不是人类,不需要睡觉。
萧照看着他,陆沉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外套,袖口磨得起球了,衣领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她忽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才说:“只有一张床。”
“我不用床。”
“没有多余的被子。”
“我不冷。”
萧照瞪着他。
他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心烦意乱地抄起一张毯子丢过去——那是她在火车上盖的。
“拿去。”
陆沉将毯子抱在怀里,套着肯麦麦纸袋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萧照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问道:“你洗过澡吗?”
“……”
“算了,当我没问。”
她重新坐下来,又从包里翻了翻,翻出一袋面包,一块香皂,一盒牛奶,两个橘子。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在桌上。
陆沉看着她变魔术一样地从那个不大的背包里掏出这么多东西,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那个包……”他说。
“嗯?”
陆沉纠结片刻:“怎么装得下这么多?”
萧照低头看了看自己捡来的破旧背包:“很多吗?”
陆沉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以前你的行囊,要装满满三大车,每一辆六个人抬。”
萧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他看着她笑,没有表情。
只是默默地帮她把剩余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放好。
-
夜深了,楼下的客厅里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
落星镇的夜很静,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忽然想起司机说的话。
“大曦朝的皇帝造了个武器,自己把自己给毁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造了个什么东西?
她当然知道。
是她造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少,要先买个热水壶。
-
当天晚上,萧照做梦了。
梦里是一个白金色的光团,自称“世界意识”,张口闭口就叫她宝贝疙瘩。
“宝贝疙瘩,在这里还待得习惯吗?”光团子亲亲昵昵地上前贴贴。
萧照冷淡地后退一步,道:“有事直说。”
光团没有表情,但整个圆球从上到下都散发出一股委委屈屈的气息,明灭片刻,妥协一般道:“好吧,是有一项任务交给你。”
萧照抱起双臂。
“我需要你把落星镇盘活,特别是古镇这边,最好让它成为全华夏人气最高的地方!”
萧照嗤笑一声:“全国人气最高的地方,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破落小镇。那种地方和国家气运息息相关,落星镇何德何能,能影响到一整个国家?”
光团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心虚起来:“那我就不知道了嘛……”
“啊总之,”它说道,“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也会帮助你的,加油!”
砰地一声,萧照从场景中被弹了出去。
-
萧照也并非毫无头绪。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也立即有了打算。
世界意识的任务,当然是要做的。
只不过,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出发。
落星镇最大的筹码,无非在于它身上的传说——曦朝旧址。
既然如此,这里可以打造成一个旅游景区,正好这地方原先是个古镇,那她只要将其翻新,重新开业就好。
然而,梦境并没有结束,而是紧接着跳转到了另一个场景。
萧照在梦里失去形体,像一缕烟,漂浮在某个人声鼎沸的地方。
她闻到了味道,然后听到了声音。
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高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锅铲碰撞铁锅,碗碟相碰,人声嘈杂。
有人在喊“二号桌的鱼好了没有”,有人在喊“凉菜先上”。
萧照的视角穿过大堂,穿过满座的食客,穿过端着菜跑来跑去的服务员,不受控制地一路向后厨飘去。
后厨的门是开着的。
热气扑面而来。
几个年轻的帮厨在切菜、配菜、洗碗,动作麻利但有些慌乱。油烟机轰轰地响,灶台上的火苗窜得老高。
而在最里面那口大锅前,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酱汁的痕迹。
那人的手很稳,左手握锅柄,右手拿铲,翻锅的动作不大,但锅里的菜像是活了,自己翻了个身,服服帖帖地均匀受热。
萧照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左手虎口处,有一块疤。
是刀伤,很深的那种,愈合了但留下了白色的疤痕,缝合伤口的技术很烂,烂得不像是现代医学存在的技术,留下了蜈蚣脚一样丑陋的痕迹。
萧照的目光停在那块疤上,移不开了。
她见过这块疤。
很久以前。
在另一个后厨里——不,在那个年代,叫御膳房。
-
“老孙!二号桌的鱼香肉丝好了没有?”一个服务员探头进来问。
孙不二没回头,声音低沉,带着点常年被油烟熏过的沙哑:“急什么。”
“客人催了!”服务员急得喊。
“催就催,菜有菜的时间。”
服务员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涨得通红,极力忍住发脾气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孙不二把锅里的鱼装盘,动作不紧不慢。装好之后,用一块干净的布细致地擦了盘边,才递出去。
服务员端走了。
离开后厨,才狠狠瞪了一眼孙不二的方向:“牛气什么,就这个臭脾气,出了福满楼没人稀罕雇你。”
孙不二听见了,表情连变都不变一下,又转过身,从案板上拿起一块已经切好的排骨,放进锅里焯水。
他下料的时候不用量杯,全是凭手感。一勺料酒,一勺生抽,半勺糖,手一抖就是恰到好处。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传过来:“师父,新来的帮厨把青椒切成块了,您看这能用吗?”
声音的主人端着案板过来,上面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青椒块,切得乱七八糟。
孙不二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
“你这是用脚切的?”
年轻帮厨偷偷往这边看,正巧对上了一师一徒的目光,脸倏地涨红了。
他不服气地小声反驳道:“反正有料理包,味道做出来一样不就行嘛。”
孙不二的徒弟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瞥到自家师父的表情,怜悯地看了帮厨一眼。
“你说什么?”孙不二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般,“什么包?”
“就……料,料理包啊。”帮厨声音越来越小。
孙不二“咣当”一声把铁锅放回灶上,径直朝帮厨身后的几个塑料包装走过去。
“你……你干什——”帮厨心虚地试图把料理包往身后藏。
孙不二充耳不闻,一把夺过一袋料理包,撕开,用鼻子闻了闻,又用食指沾了一点汤汁,放进嘴里舔了舔。
“呸呸!”
“这是什么东西?!”
徒弟幸灾乐祸地抢答:“鱼香肉丝料理包。”
孙不二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袋撕开的料理包,橙红色的酱汁从破口处渗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配料表。
一大串他认不全的化学名词。
“鱼香肉丝不需要料理包。”他气得说话都喘不匀,“咚”地一声把料理包砸进垃圾桶。
整个后厨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呆愣愣看着这个突然浑身散发出强大气场的人,只剩下油烟机嗡嗡的排风声。
孙不二目光灼灼看了一圈后厨众人,恶狠狠说道:“以后在福满楼,谁都不许在我眼皮子底下用这种东西,否则立马给我滚出后厨!”
帮厨急了:“可是店里的菜都是这么做的啊,现在哪家还用——”
“我不用。”
孙不二走回灶台前,重新拿起铁锅。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徒弟。
“你不是问这青椒能不能用吗?”
徒弟愣愣地点头。
“拿过来。”
孙不二拿起菜刀,手指压住一块青椒,刀起刀落。
笃笃笃笃笃。
动作快得像残影。
不到十秒钟,那块青椒变成了一堆粗细均匀的丝,堆在案板上,像一座翠绿的小山。
“青椒要切成这样,”他说,“不仅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切大了不入味,切小了容易糊。大小要一样,火候才能一样。”
徒弟崇拜地看着那一堆大小均匀的青椒丝,什么时候他也能练成这样。
“你记住,料理包做出来的东西,也许在你们眼里又快又好,但在我这里,它是不及格的。”孙不二把菜刀一扔,语重心长看着小徒弟,也是对偷听的其它厨师说道,“那东西的味道千篇一律,但菜不一样,菜是有灵魂的,菜是时间。”
帮厨终于缓过神来,不屑地撇了撇嘴,遮住眼底的怨毒。
等今天下班,他就和舅舅说一声,让孙不二滚出福满楼,整个行业封杀,看谁还敢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