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望公子以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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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热气被尽数驱散,然而那位传说中颇得民心的陆大人仍未出现。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不远处仆从过路时留下的轻微脚步声与低语声。
堂内一应摆设一如五年前,又或许十年前,二十年前也是这般的摆设。
凌云木有些不耐,起身正欲离开,便见一着月白色衣衫的男子款步而来。
她脚步一顿。
那人身形修长,脊背如松般挺拔,步伐随意而又漫不经心,几缕墨发亦慵懒地散落肩头。
细长如剑的眉毛安安静静坐落在他脸上,不带一丝杂乱。乌黑的眼眸仿若被腊月寒冰侵蚀,透着股冷冽的疏离。只有在西域才能看见的高挺鼻梁与蔷薇色的薄唇则使得他整个五官显得有些冷艳。
像是在皑皑白雪中盛放着的一点腊梅。
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像是一块儿经过细细雕琢的冷玉,透着股新雪的清爽与白皙。
然而说实话,最初映入她眼底的并非是他抓人眼球的五官脸庞,亦或是笼罩在他周围清傲孤绝的气质,而是他那纤瘦的腰部。
白玉腰封盈盈一束,将他腰肢勾勒成形,令人忍不住伸手揽入怀中。
随着他每一步细微的动作,腰间玉石轻碰,发出清脆声响。
凌云木放肆的享受着五官为她带来的惬意感受,方才心头的不满此刻如同将息的火焰,悄然弥散。
美人总是让人心生怜惜。
陆舒客一进门便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气与一道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的炽热视线,这道视线太过直白而又毫不掩饰,让他无法忽视。
他眉头微微蹙起,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然凌云木却像是没瞧见般,丝毫未曾收敛。
像是韶县张牙舞爪的毒日。
凌云木翘起二郎腿,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大人可算是来了,本家主可等了好一会儿了呢。”
陆舒客的目光接着又如雪花飘落般扫过放置于屋内正中央的两座大盆,盆内皆堆满冰块儿,冒出沁人心脾的凉意。
他将目光落到凌云木身上,眉头微不可见的蹙起。
凌云木歪了歪头:“怎么了?”
他轻启薄唇,缓缓道:“这冰怎么回事。”
“喔……原来是这个啊。”凌云木眉梢轻扬,一副助人为乐不求回报的模样:“我让人设下的,大人不必言谢。”
“来人。”陆舒客忽然道,两个仆役听唤入内。
凌云木皱起眉头。
陆舒客:“把冰块撤下。”
一字一句,不带一丝情感,仿若只是一具皮囊在言说。
凌云木瞪大双眼,一脸惊讶:“你说什么?”
她有些生气,这是她让人搬来的冰块儿,他不领情便算了,竟还要人把这些东西搬出去。
陆舒客话音刚落,那两个仆役便动身去做。
“等等。”凌云木连忙阻止,又对着陆舒客不满道:“这样热的天你把冰块儿撤下,岂不是要热死本家主?”
陆舒客又一次道,语调不变:“撤下。”
那两个仆役说着又要动作。
凌云木有了些恼意,她一向是说一不二惯了的:“不许。”
还从没人敢这样对她。
陆舒客看也没看她:“继续。”
那两个仆役看看自家大人,又看看横行霸道的土皇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舒客缓缓深吸一口气。
他刚一进门,触及扑面而来的寒气,他的筋脉便已隐隐作痛。
两个仆役不知在悄声低语着什么,最终还是冒着冷汗将冰块儿搬了出去。
凌云木见状,敷衍的拍了拍手掌:“原来我还不信,不过如今看来,看来县衙上下,着实都成了大人的狗奴才呢。”
“家主慎言。”陆舒客冷冷看了她一眼。
凌云木挑眉,继续道:“实话实说罢了,我倒是好奇,大人给他们喂了什么骨头?”
她仍靠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而闲适,扶手懒懒托着她的手掌,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面对于她的冷嘲热讽,他的眉眼不曾沾染一丝情绪,仿若雪崖上冰寒的莲花,深幽冷峭,岿然不动。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陆舒客已然合上眼眸,闭目养神起来。
凌云木:“……”
呵。
有趣。
在他静坐期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凌云木时不时弄出些声响。
她时而耸耸鼻子,晃晃手腕上的紫罗兰双玉镯,时而又用手敲打敲打桌几,时而碰碰屋内的盆栽,揪掉几片叶子,亦或是吃几口待客的糕点,咀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儿吃一边儿还哼些欢快的曲调。
似被吵闹声搅扰,他眉头微不可见的蹙起,眼睛仍紧闭着。
凌云木回头看他,只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周遭静谧无声,只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她盯上他的唇,舔了舔唇角。
气温慢慢回笼,身上疼痛褪去,他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缓缓睁开眼睛。
陆舒客:“……”
她怎么还没走?
看他苏醒,凌云木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走得缓而慢,沉稳而有力,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屋内,那双眼睛毫不掩饰的端详着他。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颗虎牙:“大人找我来莫不是为了让本家主看你打坐?”
陆舒客微微沉吟片刻,纤长的睫毛遮掩下眼底冷峭。
他随意寻了个话题:“百姓近日对阁下的木兰将似乎多有怨言。”
凌云木兴致缺缺,翻了个白眼儿:“每个县令都会说同样的话,毫无新意。”
“瞧瞧这个。”他从袖中拿出一样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麻纸,递给她。
凌云木随意扫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什么东西?”
陆舒客:“关于木兰将的一些事迹。”
凌云木这时才不情不愿的拿起诉纸,然而她一眼未瞧,便将诉状横截撕开。
“一张废纸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她手底下人做了什么她自然清楚。
满纸凄然被被横腰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陆舒客看着被撕成两片的碎纸,清寂的眸子像是深谷中的幽潭,不泛起一丝涟漪。
这样滚烫的烈日,竟也不曾将他身上那股清寒之气消融。
陆舒客沉声道:“公文诉状岂可毁坏。”
凌云木装腔作势,一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哦哟哟,那该怎么办?只能麻烦大人派人再誊录一份了呗。”
陆舒客:“你撕毁诉状,便是毁灭罪证,按大晟律法,最高可徒三年。”
凌云木轻笑一声,双手撑在桌沿,俯腰凑近,那模样颇带着点儿威逼之意:“本家主的时间宝贵,若只是为了那张废纸而来,大人又该如何赔偿我?”
陆舒客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亦是不卑不亢,无有丝毫退缩:“你手下人犯事,按大晟律法,本官有权传唤相关人士。”
“大人在京都时可听闻过在下的名字?”她勾唇一笑,意味不明。
陆舒客:“怎么?”
她的名头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
京都几个样貌不错的纨绔子弟,可是被她骗财又骗色,为她当牛又做马。便连当今圣上刚刚及冠的六皇子也不放过,如今吵着闹着要离京寻她。
这倒还不算什么,要紧的是昔日圣上曾见过她一眼,似动凡心,欲纳入后宫,凌云木持刀将他命根子切了去,一个月未上早朝,对外只称遇刺,疗养身体。
离京前,他特地嘱托他“好好照顾”凌云木。
“若是不知道,本家主不介意要你知道知道。“我手上的鞭子,日日需鲜血滋润,可不是吃素的。”
她又往前压了压,二人如今不过一臂之距。随之而来的一股茶的甜香萦绕在他鼻尖,甜而不腻,像是茶的香气。
他碎玉般的眸子略过一丝不悦,然而很快便消弭无踪。
凌云木笑眯眯的:“大人聪颖,该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如此你我可相安无事,否则我不介意身上再多一条人命。”
“一如我手底下的木兰将,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犯不着大人费心思。”
狂傲如斯!
可他的眼底是无法驱逐的平静与冰冷。
凌云木鲜少瞧见有人面对她的威胁,还能心如止水的人,不由得对他产生一丝好奇。
“听说大人出身武将世家,可会武?”凌云木直起腰来,忽然道。
“不会。”他声音低沉,像是沉入谷底的明月。
凌云木:“这倒是稀罕。”
“听说将军府的儿子们个个都是朝廷武将,小小年纪便随父出征,好赖也该学会几招几式才对,大人莫不是怕输给我?”
他不清楚她是否有意让他难堪,亦或是有意叫他想起不堪的过往。
自打十五岁那场变故,他已是废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日日涩药灌喉,这是人尽皆知之事。
陆舒客道:“本官并不会武。”
凌云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如蛇皮般脱落。
“那大人可要小心了。韶县民风彪悍,恶贼横行,买凶杀人是常有的事情。”
她危险恐吓的话语未曾在他心底掀起一丝涟漪,那双眼眸总是处变不惊。
他就像是水中的明月,无论多少人醉酒捞月,他总还是原来的他。
可是,凌云木想看它有所变化。
忽然间,她目色一沉,猛然出手朝他攻去,陆舒客见状眉头微蹙,堪堪侧头避开。
接连几招试探,陆舒客只避不攻,甚至不曾起身,此举惹恼了凌云木。
“大人怎地不出手?”凌云木一脸不悦瞪着他。
“本官并不会武。”陆舒客在整理衣摆。
因着方才一番动作,筋骨处犹如被撕裂般疼痛,他唇缝紧抿着,忍耐着痛苦。
凌云木不依,非要探探他的底,便拿出平日架势,朝他攻击,出势极猛,与方才小模小样的试探大相径庭。
原以为这样能逼他出招,谁想,就在此时,耳边听得一声刺啦细响,声在右侧,凌云木若闪电一闪,身影往左一晃避开暗器,不料此乃声东击西之暗器,凌云木此举正中它下怀。
未及预料,未听得声响,左臂处传来一阵蛰痛,滚红的鲜血流淌,又疼又辣,伴随着抓心挠肝的痒意。
凌云木瞬间收手,捂住手臂。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她疼得咬紧牙关,面色有些泛白,眼神却亮得骇人,脸上的笑愈发灿烂动人。
天底下鲜少有人能伤了他的,他是一个。
陆舒客不咸不淡道:“毒器,毒发时征兆经脉堵塞。”
言下之意,无法动武。
凌云木冷笑道:“不想大人生得明月似的,心思竟如此阴毒。”
她感觉整条手臂变得阵痛,痒意如同瘟疫般蔓延,呼吸顿时急促了些。
“解药。”他看着陆舒客。
陆舒客捡起飘落在地的两半诉纸,对于她的痛苦,他视若无睹。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他一一与她念出。
“第一条,大哥饭馆的馆主,称每日有一伙人来吃霸王餐,据了解,是木兰将无疑。第二条,张公子控诉悦腹食肆掌柜的与木兰将合伙欺骗他。起因是三日前亥时初古小姐带张公子来悦腹食肆开一间房,掌柜的与打杂的木兰将称此乃古小姐头一遭带人开房,张公子信以为真,对她愈发爱慕,次日便自个儿打定主意拾掇家软欲要入赘去,欲给古小姐个惊喜,不料听见古小姐与其友人钱小姐的闺中小谈,话里话外说他容易得手,没有一丝挑战感,无趣得紧。”
凌云木手臂痒的抓心挠肝,哪里有闲心思听人说话去,不耐烦道:“你给不给解药?”
陆舒客:“你袭击本官在先,这是你咎由自取。一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只听她轻笑一声,接着忽而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在公案上,自己倾身逼近。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凌云木的掌心遏制住他的咽喉命脉。
“不要乱动喔。”凌云木笑得甜美。
“起开。”他音色冰冷。
“看来大人还是不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凌云木另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头,她的力气很大,大到足以让疼痛透过皮囊,传入筋骨。
陆舒客的脸色刹那间煞白一片,他紧咬着牙关,鼻尖沁出一层晶莹汗珠。
凌云木凑在他耳旁,低喃细语,扑洒而出的热气黏糊糊的沾染在他的耳廓:“大人还是快快想想办法,我可不想糟蹋了这样好的皮囊。”
语调绵长悠扬,像是醇厚的佳酿,低低的笑声伴随着细密的亲吻落在他耳边。
他如白玉般的肌肤沾染上一层薄红,不知是气得还是如何。
那双幽深冰寒的眼眸直直盯着她。
“解药?”凌云木歪了歪脑袋。
陆舒客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凌云木从他身上起来。
陆舒客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继而将里面的药丸尽数倒出,白的黑色,粉的蓝的,大的小的,混杂一处。
凌云木有些好奇,凑过来瞧:“这些怎么都不一样?”
陆舒客目光锁定在一个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中,他取出,递给凌云木。
凌云木拿在手里看了看,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她的脸皱成了包子:好苦。
“有糖吗?”凌云木问道。
陆舒客看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当然没有。
“没有吗……”凌云木幽幽看着他,让人一时间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她仰头吞下那颗药丸。
却在下一瞬毫无征兆的堵上他的唇,陆舒客瞪大双眼,闷哼一声,大手不经意间挥下案上药丸,七零八散的滚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