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一次。
安娜大口地吞咽空气，胸腔起伏不定。
第二次的死亡意外打开前世尘封的记忆，这不该存在的记忆在安娜精神中刮起一场飓风。
不对，不对，这不对。
安娜手心满是汗珠，眼神空洞地看向天花板，前世的记忆和如今的生活发生了碰撞，原先的合理开始扭曲变形。
女巫是真的，我生活在女巫之家。
但我为什么不是女巫？
为什么周围人像瞎子一样看不见姨妈们呼风唤雨，施展诅咒？
为什么没有人困惑这些显眼的怪异？
为什么一切都那么不符合常理的正常？
究竟是为什么？
“咯吱～”
突兀的开门声打断了安娜的质疑，香味顺着人影冲撞进了屋内。
“哦天啊，我亲爱的安娜，你醒了。”
希尔达姨妈端着小桌子放到了安娜床上，看着突然进来的姨妈，安娜望向窗外黑夜在她的思考间竟不知不觉变为了白天。
“慢点。”
见安娜挣扎着坐起，希尔达姨妈赶忙伸手来扶。
“你身子还不适应。别太着急。”
希尔达姨妈温柔地垫高枕头靠垫，端起面前温热的黑色糊糊。
安娜心中有许多疑问，可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顺着姨妈，强忍着恶心，将那团状似鼻涕的黑色糊糊咽进嘴里。
滑溜溜地从她嗓子流过，留下一股黄瓜味的清香。
或许是因为黑糊糊本身冰凉的口感或者是那股黄瓜的清香，安娜的大脑开始冷静。
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出自己发觉的古怪。她是因前世的记忆而察觉，透露古怪就会暴露这一秘密。在不清楚暴露的后果下，安娜必须沉默。
和安娜复杂的心绪不同，希尔达姨妈只看到那干净的碗碟，笑着抚摸了安娜额头，刚要把桌子端走时，一道如同刀锋般的身影伴着高跟鞋的踢踏声闯了进来，是昨天雨中的深红，是她的薇纱姨妈。
“安娜，你醒了。”
“薇纱？你要干嘛？安娜刚吃完早饭，你就不能让她好好休息下。”
希尔达姨妈圆圆的脸泛起红晕，蓬松的卷发微微跳动，双颊鼓起如快爆开的红色气球。
然而薇纱姨妈并不理会，径直穿过希尔达姨妈，坐到安娜床前。
漆黑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紧紧地盯着安娜。
“安娜，回答我。”
“你是怎么死的。”
薇纱姨妈灰蓝色的眸子如泛雾的湖面将安娜笼罩。
“薇纱！你够了！安娜刚活过来，你为何非现在就要逼她回想起那段经历！”
希尔达姨妈大声斥责，脸色通红，在安娜记忆里，她几乎没有见过希尔达姨妈这样子过。
“希尔达，安静。”
薇纱姨妈一如既往的严肃，不容置疑。
“安娜，说。”
如发号施令的君王，薇纱姨妈的薄嘴唇吝啬地吐出话。
简短而有力。
安娜吞咽着口水，她思索今生的种种异常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死亡的记忆，或许是由于身体的保护措施，但经薇纱姨妈的提醒，她开始主动去探索那段记忆。
手探进被中，抚摸自己光滑的腹部，她清晰地记得自己被剖腹的痛楚，但死前的经历却如碎片，只有零散的画面。
五个小孩的尖叫，瘦长的怪影，林间的破屋，冰冷的触感，钻心的疼痛。
一时间能回想的只有这些。
但看着薇纱姨妈身后希尔达姨妈那涨红的脸颊，安娜知道，她要是不快点说话，面前就又要发生一场悲剧。
“希尔达姨妈，别担心，我还好。薇纱姨妈也是为了能早点找到凶手。”
“不过，薇纱姨妈。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脑海中只看到一瘦长的影子闪过。”
安娜摇了摇头，她已经尽量将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复述，可话语仍颠三倒四。
“……”
“我只记得这些了，对不起，薇纱姨妈，我真的想不起是谁杀了我。”
希尔达姨妈捂着嘴。
“噢，天呐，我可怜的安娜，你没有错，那段经历早点忘掉才好。”
薇纱姨妈皱起眉头，轻轻地拍了拍安娜的手背。
“我会查清楚的，最近不要再去林子里了。”
希尔达姨妈紧接着开口。
“不止是林子，最近，你就待在家里面，好好休息，哪儿也不准去。”
“安娜，就这么说好了，就好好的待家里休息。”
希尔达姨妈强势了一回，不等安娜回应，端着小桌子转身就走。
她被禁足了。
实际上，即便希尔达姨妈不这么要求，以安娜现在的身体状况，她也很难短时间就下床去探险。
“死亡应该是人生中最难忘的经历，但我两次死亡，除了能记住那种痛苦，其他的记忆就碎的一塌糊涂。”
安娜看着天花板，大脑又开始发散。
“死一次连凶手面都看不到。”
“连我这个死者都对真凶印象模糊，那和我随行的他们…”
“不一定，尽管大家都疯一样地狂奔，难免会有人听到我尖叫声扭头。”
“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是我被抓住的样子，还是我被打晕，或者是，我被开肠破肚。”
安娜肆意地想着。明明是如此恐怖的经历，但安娜却如此戏谑地畅想。
“但，”
“他们的认知真的能不被修改地保留吗？”
安娜想到自己那些被强行合理的认知，这个世界有种力量让人们忽视超自然现象。
他们到底能记得吗？关于真实，他们又会被扭曲多少。
“真想现在就下床去见他们。”
正在这样想着，安娜突然又打了个哈欠，她困了。
不对劲，我不是刚起床吗，怎么又困了。
安娜眼皮止不住地打颤，是刚复活的后遗症吗？
还是，希尔达姨妈端来的那黑糊糊的作用。
安娜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想到了那碗粘稠的黑糊糊。
在安娜沉沉昏睡过后，希尔达姨妈悄悄推门而入。
走到床头，轻轻地捏起安娜的三根黑发，轻轻一扯，收拢在掌心后，再次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