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是你弟弟

孟老太太起身,冷冷淡淡地说:“天色不早了,我去茶室,你们愿意跟来的就来,有事的可以先回家。”

大家当然都说愿意,谁都不愿意拂了她的面子。

孟珣的话头打住,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把话说完。老太太最讨厌的就是哗众取宠的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如果她真的把刚才的话说完了,迎接她的应该是老太太的怒火。

二房一家都垮着脸落在后面,落菲阴着脸不服气地小声跟孟鸿说:“我真的受够了老太太的不公平,这样的辛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辛苦吗?那么多酒店一年好多分红,都是我们的。虽说等老太太逝世后才真正给我们,但我们一辈子都不愁吃喝了。”孟鸿弱弱地说,“我觉得这日子一点都不辛苦。”

“你怎么就这么没志向?”落菲恨铁不成钢。

孟鸿不说话了,没志向怎么了?普通人再有志向,能像他们这样一辈子吃饱穿暖睡醒不愁吗?

落菲气都要气饱了,一转头看到落雨婷笑得容光焕发,就更气了。她主动靠过去,“没想到老太太一年都见不到你家小孩两次,心里竟然还惦记着呢。”

落雨婷眉飞色舞,“哎呀我也没想到,来这一趟,我就有钱拿了,以后还能拥有这么多股权。”

“你能拿到股权吗?先不说老太太能活多久,哪怕活不久,她也只说是让你代为保管,宋扶礼成年后,你就要还给他的!不过要是宋扶礼一不小心出了点什么意外,那股权确实都是你的了。”

说着,落菲立即扇了扇自己的嘴巴,呸了一声,“瞧我在瞎说什么,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千万不要当真啊!”

她说完立即就走了,自己的气倒是走得潇洒,留下落雨婷眼神动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

孟家的宴会,除了孟家人,其他人全部都碰了一鼻子回灰走了,各回各家。

林海棠并不知道林尧被拒之门外,她只听说今天她爸出去,那今天就是她解除禁闭的日子。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她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得知她爸出去的第一时间,她就翻出了自己的窗户,顺着墙往下爬。

李按下面望风,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李按!”,立即回了头,下意识地摸向后腰,后又立即改成了张开手臂。

伴随着一阵风,比林海棠先来的,是一股清甜干净的清香,随后才是抱了满怀的温软,林海棠在他怀里抬起头,扑闪着大大的眼睛,“没踩稳,还好你接住我了!”

李按浑身僵硬得像是木头,一动也不敢动,唯有脸颊在一瞬间就爆红。

林海棠亲眼看见他脸颊上的变化,惊奇地凑了上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李按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汽车驶过的声音把林海棠从好奇的情绪里面拉了出来,她认出那是林尧最爱的一辆车。

她正心虚得想躲,连被林尧发现后的借口都想好了,可是林尧心事重重地下车,压根就没注意到她。在林尧下车离开之后,另一个女人也下了车,手撑着车门四处张望。

是张禾!

张禾为什么会坐着她爸的车来她家?

林海棠大步走上去,准备好生问问,走近了才发现,张禾的肚子鼓鼓的,看上去像是怀孕了,于是到口的话变成了:

“你怀孕了?”

张禾看见林海棠并不意外,甚至像是专门就是冲着林海棠来的,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慈爱:

“是啊,已经六个月大了。”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林海棠石化在原地。

她说:“我们找人查过了性别,你要有亲弟弟了。”

好半晌,林海棠都还如坠冰窖,她打了个寒战,目光定在张禾鼓起的肚子上,“不会的,我爸爸说过不会再结婚!”

“他也没想和我结婚啊,他只是想要一个儿子而已!”张禾面露惊讶,做作地问,“你爸爸没有告诉过你吗,他不想他林家的香火就这样断在他的手里,如果没有一个儿子,那他下九泉的时候都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

说着,张禾还绘声绘色地说:“好多年了,你爸爸试了好多次,也就我怀上了他的儿子,他可高兴了,去哪里都带着我。你不能去的场合,我都能去哦!”

林尧从来都没有表露过这样的想法,他把林海棠宠成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他说他赚钱就是为了林海棠,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在有人说可惜他只有一个女儿的时候,他也会万分骄傲地说:“女儿又怎么了,我这辈子有棠棠这么个女儿就是我最大的幸运!”

根本无法想象,对她掏心掏肺的爸爸,会对生儿子继承香火有着执念。

不对,她不应该被张禾的三言两语就蒙蔽了,怀疑她那么好的爸爸!

林海棠的心头酸酸麻麻的,有种想哭的冲动,她用力摇了摇头,瞪大了水灵的眼睛,咬着牙冷哼:“我才不会相信你,我爸有我一个女儿就够了!”

张禾捂着嘴笑,眸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别墅里面,大声说了一句:“火气这么大,不如去星海度假村消消气?”

佣人们窃窃私语。

“瞧她那嚣张的模样,还真当自己是未来的夫人了?”

“我说她怎么每次来都要说这句话,原来是故意说给小姐听的啊?”

“可不是嘛,这人太坏了,来一次说一次,我听着都来气!”

大家都在吐槽张禾,只有李按的眼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快得几乎是错觉。他微微低头,像往常一样容易被忽视,在心里默念:星海度假村。

“要去你去,我找我爸爸问清楚!”林海棠气冲冲地要走,张禾却不识趣地非要上来拉她的手,她立即躲开,“你离我远点!”

刚跑开几步,就听到张禾发出一声惨叫,回眸才发现张禾穿着高跟鞋,摔在地上了。

林海棠的第一动作就是上前去把张禾搀扶起来,被另一只手抢先了,那是林尧的手。

在把张禾扶起来之后,林尧的质问兜头砸来:“棠棠,你怎么能这样?她肚子里,也是爸爸的骨肉!”

这是什么意思?

张禾肚子里的男孩儿,真的就是林尧的?!

林海棠整个人都懵了,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巨大信息量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眼珠子呆滞地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爸,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不是说只有我一个女儿就够了吗?”

林尧连躲避和心虚都没有,直视着林海棠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你有个弟弟,可以陪伴你让你不那么孤单。我有个儿子,可以继承我的家业。棠棠,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买卖?

这怎么就成了和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林海棠的三观完全碎掉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里,虽然是单亲家庭,但她爸爸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她拉扯长大,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给了她最好的物质和最完美的父爱。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另一面,林尧一直在偷偷要孩子,直到要到儿子为止。

林海棠泪流满面,倔强地说:“我也可以继承你的家业!”

“你不可以。”林尧总是儒雅风度的,说出的话也不重,只是字字句句都戳心窝子,“你没有搞金融的大胆和敏锐,也没有做生意的头脑。如果把公司交到你手里,迟早会倒闭。”

“我....我可以学,也没有谁一开始就会这些的!”林海棠抽抽噎噎,目光希冀,带着一丝恳求:“爸,我读书的时候经常考全班第一,你总夸我很聪明!”

林尧欲言又止,满腹的话最后只化为一句:“那不一样。”

他让管家看好林海棠,禁闭的时间延长,什么时候得到他的首肯,什么时候才放人出来。

林海棠前二十多年的紧闭,加起来都没有最近多。

被关在房间里的第一天,林海棠以泪洗面,不吃不喝。

被关在房间里面的第二天,林海棠上吐下泻,生了一场病。

被关在房间里的第三天,林海棠和江扶歌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终于振作了起来,跑到书房去开始学习,她一定要证明给她爸爸看,她也可以继承家业!

第三天晚上,林海棠再次崩溃大哭。

当初选专业的时候,林尧说让她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好了,她读的是新闻学,对林家的产业毫无用处,晦涩的经济金融知识,让她无论怎么学习,都学不懂。

她扑到在李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苦闷无比。李按是个嘴笨的人,从来都只是林海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此时此刻只能笨拙地用手掌轻轻地拍了拍了林海棠的背,生硬地说:“不哭。”

林海棠破涕为笑:“谁教你这么安慰人的?”

李按老实巴交地问:“那应该怎么安慰?”

“算了,你不用安慰我,你只要不像我爸爸那样瞒着我就好了。”林海棠想着,又觉得自己不应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笃定地自言自语:“你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干了什么我都知道,谁都可能瞒着我,就你不会。”

李按是林海棠的爸爸给她亲自挑选的人,从她有记忆起,李按就跟在她的后面,为她做任何事情。李按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林海棠自顾自地说着话,却从不曾注意,李按僵硬的身躯,和复杂晦涩的眼神。

片刻的挫败后,林海棠随手抹了把眼泪,又坐了起来,“不就是从头开始学嘛,有什么好难的?”

......

孟家老宅很压抑。

这是江扶歌来之后的初印象。

灰白色的墙比死了三天的尸体还要苍白,青色的瓦上的苔痕如同雨天的蜗牛一样密集,这幢气势磅礴的建筑成了一头青口獠牙的猛兽,吞噬掉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

吞噬掉的是灵魂,留下的是躯壳。

今天老太太不在,孟珣特意挑的这个日子带江扶歌来参观。孟珣是一个健谈的人,边走边讲没那么尴尬,花了一个小时参观完外面,孟珣把江扶歌带进了一个休息室里面。

说是休息室,感觉更像是一个小的展览馆。

四周的墙上挂着的是颇有风骨的字画,博古架上放着昂贵的笔墨纸砚,房间内的装饰都很有情调,有种旷人心神的宁静感,江扶歌来临城看过的那个关于孟言川的展览,也是类似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孟言川。

两人经过一个书架的时候,江扶歌忽然停了下来。她踮起脚,自然而然地伸手,从几本书的后面,抽出了一个盒子。

江扶歌愣住了,在别人家擅自碰别人的东西不太好。盒子被拿下来之后,她停顿了一秒,想要塞回去。

孟珣也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里竟然还藏着东西。江扶歌一塞回去,她就又拿了出来,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很多封手写信。

顶头的那一封开头:

【卿卿,见字如面。山河远阔,人间星河,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1]

第二封开头:

【卿卿,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2]

原来是情书,

一封接一封的情书。

孟珣看得肉麻死了,没想到清风朗月一般的孟言川,谈起恋爱来这么黏糊,简直没眼看。孟珣看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明知道这是弟弟的情书,还是想继续看下去。

江扶歌忍俊不禁,愉悦地弯了弯眼角,那些被遗忘的虚无缥缈的梦境在她脑海里依稀浮现。

调皮捣蛋的两个小孩积极认错,温柔耐心的男人假装训斥一下,字里行间都是从容和宠溺,而一旁美丽的女人脸上臊得慌,连忙合上盖子让他把这些情书丢掉。

孟珣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之后心脏一下子又空了。孟言川原来也是这么鲜活的人,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但他的人却早已不在人世。

把盒子放回原处,孟珣亲自端了杯水给江扶歌喝,是没什么味道的白开水,江扶歌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孟珣和她随便又聊了两句,接了个电话,那头好像说老太太回来了。孟珣面色一变,让江扶歌先在这里看看书,她出去应付一下老太太,说着就端着水杯走了。

一出去走过转角,她就赶紧把东西拿给了戴着手套的人:“快快快,我拿到指纹了!”

【1】选自春和《江海公余生》

【2】张九龄《赋得自君之出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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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那是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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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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