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琅是蜷缩在门口的，那么大一个大高个，手长脚长，委屈地蜷缩成一团，刚才应该是脑袋不小心撞到门上了，吵醒了江扶歌。
他立即慌张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到你的！我这就离开！”
江扶歌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蹲在这里？”
“那个房间有别人的衣服，应该是.....”谢琅迟疑了一会儿，敛眉，慢吞吞地把话补充完整，“有别人住吧？”
事实上，那件裴闻月落在这里的衣服，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被谢琅撕得粉碎，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里面。而他低垂的眉眼里，是快要压抑不住的嫉妒与暴戾，他最想要撕碎的并不是那件衣服，而是那件衣服的主人。
在他被赶走的这段时间里，或许有别的男人抢占了他的位置，在歌儿身边献殷勤。是歌儿的那个男性好友，还是别的男人？
光是想象一下，谢琅心中那团嫉妒的火焰，就烧得格外的旺盛，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谢琅的冷静与理智。
江扶歌想了想，他说的应该是裴闻月留下的东西，说：“只有那间房是客房，你既然不愿意的话，那我给你在外面找个酒店。”
顷刻间，谢琅所有的情绪都湮灭，只剩下要被赶走的恐惧，他疯狂摇头，“我愿意，那间客房就很好！”
歌儿那么完美，喜欢她的人不计其数，但最后能不能留在歌儿身边，都是各凭本事。歌儿能允许他待在家里，就已经是别的人无法比较的。
谢琅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乖。”江扶歌奖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柔软的发丝在掌心里特别好摸，连带着她的心情都好了不少，眼角弯起来，美得不可方物。
谢琅瞬间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受宠若惊地说：“我这就回去！”
说完这话立即就起身，只是起身到一半的时候，衣服的领子被江扶歌抓住了。他愕然地看向江扶歌，只需要江扶歌一个眼神，他就懂了，立即弯下腰，闭着眼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年轻的脸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立体，哪怕是近距离看也依旧精致得过分。
温热的吻如意料之中地落在他的眼皮子上。
他以为亲一下就没了，睁开眼准备直起身子，却不想，下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原本应该落在眼皮上的位置，意外地落在了唇角的位置，两个人都愣住了。
眼神对视的一刹那，不知道是谁的心跳急促得如同密集的鼓点，涟漪从某个中心点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江扶歌最先回过神来，松开手转身进了洗手间。
人一走，谢琅就听到了，是他的心跳声。
别人总说心动是小鹿乱撞，而他却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匹野马在狂奔，要把他的胸腔撞破。他一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根本没有办法平复下来。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叫嚣呼喊着，让他发狂。
他主动打电话给了自己的心理医生小赵医生。
之所以叫小赵医生，是因为还有一个赵医生。赵医生是谢家的老医生，早些年研究中医，后来涉猎西医，在业界也是享有盛名，从小到大，谢家人的好多病都是他来看。
小赵医生是赵医生的孙子，毕业后就当了心理医生，时时刻刻关注着谢琅的心理状态，导致他明明年芳二十出头，却已经有了三四十的心理。
然而他已经和谢琅断联很久了，这个不省心的病人竟然还知道主动打电话给他，他激动得快哭了，破口大骂：
“谢二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来看病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你没有去杀人放火吧？”
谢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现在很高兴，高兴得发狂。”
小赵医生的怒气戛然而止，有种幻听了的错觉，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连忙诱导着问：“为什么高兴，方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自打认识这位爷开始，这位爷就半死不活，有着严重的偏执性精神障碍和依恋性人格障碍，处于一种随时有可能引爆全世界的危险状态，要不是身份金贵，早就被拉去精神病院好好关着了。
他竟然很高兴？
这很危险啊！
如果有尾巴，谢琅的尾巴一定已经摇成了螺旋桨，连声音都带着愉悦：“她亲我了。”
“谁？”小赵医生问道，“你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儿吗？”
谢琅：“她亲了我的嘴角。”
小赵医生：“她竟然是真实存在的人？！你现在在哪里，在她那里吗？”
谢琅的声音忽然低落了下来：“好硬，浑身都在躁动，好想被她蹂躏，还想把我揉进她的骨血里面，这样我们就合二为一了。可她只亲了我就走了，这不够，一点都不够………我是不是太贪婪了？”
简单直白的话，拉响了小赵医生的警铃，他在电话那头大惊失色，“你快过来找我，我有办法解决你的困扰。”
“不要。”谢琅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想要解决这个困扰，她想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哪怕是折磨我，那也是我的荣幸。”
那你打这个电话给我的意义是？
小赵医生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谢琅好心地解释了一下，“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冷静一下。”
“好好好，那你现在冷静一些了吗？”小赵医生耐心地问。
“赵玉。”谢琅忽然叫了小赵医生的全名。
小赵医生忽然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僵硬着问：“怎么了？”
谢琅语气平静地说：“停下你手里的动作，不要查我的地址，更不要告诉我家里人，如果把我从她身边绑走，我会想杀了你。”
小赵医生不寒而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僵硬得不敢再对谢琅进行定位，喉咙发哑，一个字音也吐不出来。
两人交谈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就是害怕江扶歌听见。
其实就算他不压低声音，此时的江扶歌也听不见。
江扶歌在他一进房间的时候，就从洗手间里走到了工作室。里面原本只有一些骨骼和标本，搬家之后，所有的人偶都放在里面了，显得有些拥挤。她的工作台被放在面对标本的一侧，白色灯光穿过标本液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色，整个房间看上去有些冷。
其实刚才那鼓点一般的心跳声，也有江扶歌的份儿，当时去洗手间的时候，她才听清楚。这不就说明，其实她对谢琅那双眼睛的喜爱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自己的想象？
光是亲了几下，就心跳加快，脸颊发红。
她已经等不及谢琅自己说愿意给出双眼了，她要自己拿。
大不了自己提前去死，做完最想做的那个人偶娃娃，就把这条命赔偿给谢琅，只要在她下葬的时候，把谢琅的眼睛陪葬给她。
江扶歌越想越开心，嘴里轻声哼着歌曲，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玻璃瓶，把里面装满了标本液，双手托起来和大大小小的标本进行比较。
这个瓶子，装两只眼睛应该刚刚好。
谢琅的眼睛装在里面，一定比这里所有的标本都要漂亮，到时候她一定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日日夜夜观赏。
她研究过，挖眼睛的时候刀一定要锋利，动作一定要快，这样才能达到最小痛感。
江扶歌把瓶子小心地放下，拿出小刀和磨刀石，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开始磨刀，心里的期待感蔓延开来，她唇角的笑意压不住。
怎么办，好想马上就把那双眼睛挖下来装进瓶子里？
......
三天后，星海度假村里方盈收到了一个体积很大的包裹。
段林自觉地想要帮方盈搬东西，却被方盈拨开了手，“小段，我自己来。”
“姐姐，这是你买的冰箱吗？看上去很大，你应该搬不动，我有的是力气，让我来！”段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话的同时还撩起袖子，超绝不经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
“那也不用，我搬得动。”方盈笑起来也温和，眼里饱经风霜却还总是带着笑意，仿佛没什么嫩肤破坏她的好心情。
方盈虽然看着听柔弱的，这么大一个纸箱子却是说扛起来就扛起来了，单肩放在肩膀上，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段林悄悄地从后面搭了把手，发现纸箱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不由得有些好奇，“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啊？”
“是我的死去的丈夫。”方盈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她很乐意和段林分享自己的喜悦。怕段林听不懂，她还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这是我托人偶师做的人偶娃娃，我看过这个人偶师的作品，跟真人一模一样。”
说着说着，方盈突然觉得肩上更重了一点，应该是段林松开了手。但她也没在意，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好心情无人能打扰，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露着一种成熟的风韵。
她没有看见的是，身后的段林站在原地，目光阴沉地盯着她肩膀上的纸箱子，嫉妒与弑杀在他的眼里疯狂撕扯，让他清秀帅气的脸显得格外的阴沉，仿佛滋生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的毒草，疯狂生长。
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老男人，凭什么让姐姐还念念不忘？
凭什么！
“小段？你进来吗？”方盈站在大门口，回头艰难地看了一眼段林。
段林面色的阴沉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了，小孟总和孟副总来了，我去看看。”
距离很远，方盈也没有看到段林的表情，闻言说了一声“好”。
星海度假村是孟家大房负责开发和维护的，孟锦繁和孟锦年会定期来一趟，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是最近来。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办公中心的南面墙那里祭拜钟馗画像，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找她。
方盈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面，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包裹。
里面的人偶娃娃立在她的眼前，即使是早有预料，但是看到如此真实的程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刹那，她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八年前的丈夫，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扑进了丈夫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禁锢着对方的腰身，鼻尖酸涩，多年来压抑的委屈倾泻而出，“你怎么那么坏，抛下我那么多年，一个人很难熬，我真的好累！”
“老婆，我的肩膀给你靠。”人偶娃娃嘴里发出和程耀一模一样的声音。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没有心跳声，方盈是真的会以为程耀死而复生了。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方盈又哭又笑，和“丈夫”腻歪了半天，让他躺在床上，这才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给人偶师把尾款打了过去。
送过来的人偶娃娃好得超乎她的想象，她打尾款的时候，直接打了双倍的尾款，并且很认真地发了一段小作文作为感谢。
做完这一切，方盈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主动去办公中心那里找孟锦繁和孟锦年。
果不其然，巨大的钟馗画像下面，穿着同款西装的两姐弟正在祭拜，姿态虔诚，和他们的父亲孟常思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
等他们急败完，就吩咐段林在外面守着，办公中心方圆一百米的人都要清走，方盈则是随他们进入了办公中心的总裁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的一面墙就是南面墙，方盈每一次来这里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排斥感，不太舒服，连呼吸都有点难受。
她只表现出来过一次，被孟锦繁看见了，后来总故意在吩咐事情的时候让她来这个办公室，这大概是上位者的一种无聊的恶趣味吧。
孟锦繁和孟锦年并排坐在两把老板椅上，一个面色正经，一个面容烦躁。
孟锦繁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情绪外露的孟锦年，后者察言观色，立即收起了脸上的表情，主动开口给方盈派活：
“度假村的鬼屋下面，那块废弃的地下停车场，你亲自收拾出来，我们要用。”
度假村的鬼屋修建得很大，地下停车场自然也是很大的。但毕竟是在鬼屋下面，哪怕是在地下三层，还是有很多游客投诉过闹鬼。在五年前，那块地下停车场就已经彻底封闭了，废弃很久了。
方盈询问道：“需要收拾出来干什么，我到时候好布置一下。”
她只是按照正常流程问一下，殊不知这一问，就跟点燃了炸药包的火线一样，孟锦年把打火机往桌上重重的一扔，阴着脸说：
“你只是个干活的，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说那么多废话！”
不肯说的话，那块地收拾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干一些正经事的。
方盈还是老老实实的模样，低下头，公事公办地说：“度假村的每块地的用途都记录在册，要收拾出来肯定是要说明用途，如果给不出，我也无能为力。”
孟锦年不屑地冷嗤：“方经理，我就不信在这里，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给不出用途，我也无能为力。”方盈不卑不亢，“不然到时候老太太要是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竟然拿老太太压他们！
姐弟俩的脸色都变得阴沉。
“小孟总，孟副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离开了！”方盈低着头转身离开。
才走了几步，孟锦繁的声音冷幽幽地从后面飘过来：“前几天有人在乡下，看到一个小男孩和你儿子小时候长得很像。”
方盈立即停住了脚步转身，目光殷切：“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