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是一个人。
……
林见月还记得，那时心里的懊悔。
她没法越过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继续聊下去。
面对着屏幕，直到手机息屏。
她看见漆黑中的自己，重新点亮手机。她不知道伊伊在屏幕的那方是什么表情，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件事的。
她知道自己无意中伤害了她，让对方回想起了伤心的事。
亲人去世，她一定很难过。
林见月忍不住将自己代入父亲去世这一情景中。当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家，唯一看见的亲人却是父亲的遗照。只是想象眼睛就变得湿漉漉的。
这是伊伊的亲身经历。
但她却能以轻松的文字说出这些，一如往常讲故事时的样子。
林见月第一次听她亲自说出自己苦，却是以酷似旁观者的视角来讲述的。
这比平时从字里行间透出的辛苦不一样。
更加直接，也更让林见月难受。
她感觉心闷的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枯井里，太阳晒不到，月亮照不到。
看着屏幕，林见月想不出第二个选项。
于是她俗套给对方发了句“对不起”。
既不能有效安抚对方，又显得做作的三个字。
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剧情，真的取自于生活。
她心里忐忑，又觉得自己的道歉过于突兀。
既然对方以毫不在意的语气说出来，那么无论她当下是否真的为此难受，她都不应该戳破那层窗户纸。
对着结痂的伤口吹气，反让人记起旧伤带来的痛。
那时的林见月就是这样让人讨厌，永远马后炮，永远是一副反复无常的性子。
她明明做了惹人厌烦的事，却只是自怨自艾，然后将烂摊子抛给对方一人消化。
她可以患得患失，飘忽不定，在欢快地聊了一长串后没头没脑地加上一条怅惘的尾巴，然后重新晴朗起来，独留对方一头雾水。
她反常的一面只有伊伊知道，她的讨厌也只有伊伊知道。
现在的林见月回想起曾经的自己，只有满脑子的不忍直视。
但当时的伊伊从不会表现出不耐。
就像是那句“对不起”，即使是回想起来，林见月仍觉得尴尬。
可伊伊当时，只是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没有让奇怪的氛围继续下去，悄然压下了她自责的心。
并且她拿自己打趣，用俏皮的文字告诉林见月。她那时已经十一岁了，而林见月在比她小得多的年纪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很厉害。
因此林见月不敢相信宋枕雾和伊伊是一个人。
不仅是因为“伊伊”作为心灵树洞的完美。
她是陪伴她渡过艰难时期的朋友，更是一个容纳她曾经黑历史的抽象载体。
而宋枕雾是一个鲜活的人。她在她面前会腼腆地把肩膀往后缩，会因为纠结措辞而哑言，会因为想要亲吻她而害羞。
林见月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现实却如此残酷，偏偏让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塞进同一副躯壳中。
如果一开始就以“伊伊”的身份与她相识，她不会如此烦恼。更不会起“喜欢”的心思。
内心的澎湃会被她尽数归为类崇拜的情感。她永远不可能和一个完美的人在一起，无法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与她站在一起。
可恰恰因为她认识的是宋枕雾，她才能大胆地和她走到一起，亲吻她，调戏她。
因为她们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是平等的普通人。
她不该把伊伊看得过于神圣，但某些感情落在过小的年龄，就会变得伟大而难以忘怀。
就像那一小团挤在牙刷上的牙膏，全部不过小拇指盖大，却让往后的她喜欢上了那个口味，影响了她的人生。
牙膏不过是换了种味道，给人的感受却全然不同了。
林见月甩了甩浸满水的牙刷，水珠溅到她的手背上，她又反手抹掉它，把牙刷和牙膏一并放回牙杯里。
偏偏是你。
林见月拿起水池边的手机往卧室走去。
但不是你，偏偏没有今天。
我大概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林见月歪着脑袋陷进枕头里，臂弯紧紧夹着抱枕，全身窝进被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隔天，林见月一脸尴尬地和另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她睡过了时间，错过了中午接机，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林笑笑不知道是让宋枕雾自己打车来的，还是开车去接她了。
此时两个人正站在她卧室里，一个对她怒目而视，一个哀戚地垂眼盯着她的床脚看，好像自己一觉睡死过去了似的。
“大胆！竟敢欺上瞒下，我要治你的罪！”
林笑笑敏锐捕捉到她苏醒的瞬间，扯着嗓子就搞怪地叫了起来。
“什么欺上瞒下？”
林见月刚睡醒嗓子还是哑的。
“你骗我！瞒……不管！我可是等了你十分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笑笑中气十足的喊声让林见月耳朵有些发麻。
虽然她起晚了，但是一睁眼面前大变两个活人也很吓人啊！
“等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林见月迟迟想到了最大的重点。
宋枕雾此时像是跟她结婚入洞房了一样害羞，眼睛都不敢正瞧她，一直瞅着她身下的床单。
“我有钥匙啊？”
林笑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不是，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能进啊？快点起来，等了你半天了！”
林笑笑催促着上手就要扯她。
本就吸附在门框上，处在似进非进状态的宋枕雾像怕看到什么似的，把头扭了过去，步子还往后退了几步。
虽然林见月承认自己在看见这张脸时心里五味杂陈。
但自己绝对是穿着衣服睡觉的，为什么以一副她好像在裸睡的表情躲眼神？？
离开了深夜专属debuff，又有林笑笑这么个活宝整她。林见月真是拿不出一点正经避嫌的态度来对待她。
心情也不复杂了，过去也不想了。
但她还是止住了想对着宋枕雾大喊一声“你躲什么”之类的话。这是她在林笑笑制裁下仅剩的理智了。
被林笑笑又推又催，她终于是把洗漱和换衣服全都搞定，三人总算能准备出门了。
林见月拿着车钥匙走在前面，一边拉车门一边让林笑笑把餐厅位置发给她。
屁股刚坐进车里，林见月小小地松了口气。
只要继续现在的状态坚持下去就好。她还没忘了要和宋枕雾保持良好的朋友关系。
然而事与愿违，当她发动车子听到副驾驶的开门声而下意识催促时。
她和宋枕雾撞了个四目相对。
“啊？”她下意识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气音。
“干啥，快走啊。”
坐在她正后方的林笑笑关好了车门，不客气地推了她的座椅两下。
林见月的身子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她顿时有一种大脑被搅匀榨汁的错觉。
这是什么情况？
她震惊地睁大了自己的一双大眼，眼睛里似乎还透着股淡淡的呆滞。
“咋了？”
林笑笑把头从后座伸出来，心想着如果车出毛病了，她作为主人绝不轻饶她。
林见月嘴巴微张着，仿若静止般和微笑着的宋枕雾对视了几秒。
“下午好。”
宋枕雾忽然补了见面时没打的招呼。
林见月自觉失态地扭过头，眼睛眨了几下还保持着圆滚滚的状态。
“下午好……”
她竭力稳住自己的声线。
“哦，宋枕雾说她晕车。中午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坐后头。”
林见月在意地根本不是她倒装句最后的主语，而是宋枕雾什么时候晕车了，真的假的？她怎么不知道？
她承认自己被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差点连都忘记怎么开车了。
“昨晚感冒着凉了，坐车会头晕，平时不晕。”
宋枕雾看着林见月摸了半天的方向盘，终于把车子开起来了。
林见月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然而她表面上正经得彻底，心里却被“感冒”两字勾去了魂。
开车动作间余光瞥到自己的手，她不由自主联想起宋枕雾那双皮包骨的手，再接着想到她每一块裸露在外凸起的骨节。
平时不多补充点营养当然会生病了。
她这样想着，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过会点一些有营养的菜吃。”
宋枕雾被她突然的话说的一愣，然后由衷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林见月本来只是不小心吐出了心声，想观察对方的反应找补些话，结果一扭头才发现对方好像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于是她刚转过来的头又猛地弹了回去，生怕晚上一点就暴露出什么来。
而这时候林笑笑跳出来了，系着安全带有阻挡不了她张牙舞爪的心。
她扒着椅子再次探出个脑袋来看着林见月说：“吃火锅还要多营养啊？”
……火锅？
林见月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前控制屏上的导航，店名后带着括号里还真是“火锅店”这三个字，前面那又长又臭的文艺风把后缀挤成了省略号，能想出这么个名字也是真奇葩。
“知道了。”她干巴巴地说。
宋枕雾甜甜地笑了一下，对她说：“谢谢小林关心我。”
林见月忙不迭躲开她蜜里调油的眼神，假装观察路段看向前方。不躲开这双重暴击她真怕视线相撞后发生摩擦导致意外事故。
要是林笑笑不在她还能放松些，起码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有了林笑笑这尊活佛，再手拿把掐的事也没了定数。
“哎咦，怎么感觉有点肉麻。”
林笑笑捏着鼻子吐槽。
宋枕雾转而腼腆地笑了一下。惊了她一身疙瘩。
“变性我只知道泰国，你这个性格又是去哪变的？”
林笑笑说完把身子缩回去，再发出动静是一串林见月耳朵都听起茧子的游戏音效。
她是把脑袋里的话扔出来就算了，自个既不回味也不管别人，倒留着宋枕雾一个人露出错愕和一瞬的不知所措。
宋枕雾满脸心虚，好像怕被发现什么似的。幸好她不知道怎么回话，索性没搭腔，否则林笑笑又保不准要丢个瞬爆弹撒腿就跑。
然而这话炸到的可不止她一个，阴差阳错地也点到了林见月的某根敏感神经上。她首先觉得林笑笑嘴里没跑出好话，其次也有些赞同。
不过两人的出发点完全不同，一个是调侃，一个则由着这句话引申出了别的意思。
短短一晚上林见月不相信宋枕雾身上还能发生什么重大到改变她性格的事。
她不仅没摆出一副冰冻三尺，或跟林见月一样生无可恋的模样，反而笑得一脸春风得意，好像打了胜仗。
“分手”这件事，不仅没挫败她，还给她添了把火。
林见月吐不出二两话，盯着前面的车屁股看得格外出神，硬是把心里提不起劲来的憋闷感稳了回去。
自己抛出那句话所谓的“做回朋友”，当事人还没能这么快越过坎。宋枕雾她不仅蹦跳着越过去了，还煞有副要回过头感谢她大恩大德的模样。
让一个大冰块突然回过头来对她释放暖意，这有点说不出的惊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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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冰块”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