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到杨家堡已近天亮。
土墙上，一簇簇黑团正顺着梯子向上攀爬，杨氏族人正往下倾倒热油。
一个身穿灰色囚服的人大喊：“堡里有粮仓！有金子！有女人！兄弟们，冲啊！”
灰囚服显然经验不足，他刚一喊话，登时被六郎射死在墙下。
这是世训见过最没章法的攻城：没有统一的服饰、旗帜、口令、除却攀爬梯子的，还有不少人在土墙下挖土。舅舅杨照带着家丁，正往贼人身上倒油，舅母郭氏抡起火把，远远掷下。
她粗略扫过“战场”，人数不到一千。
土墙下，流寇身上燃起火焰，再也顾不得挖墙脚，嚎叫着向外四散奔逃，甚至带倒梯子，整个“战场”混乱一片，没有指挥，没有策应，没有后军，仿佛是清早起床，无事可做，临时起意，打个劫一样。
世训怀抱荷花，挺身跃马，向堡门冲去，沿途无人拦截，身下枣红马踢踏流贼肩膀，腾空而起。
六郎则在身后，一刀攮死几个，流贼大骇，落荒而逃。
杨家堡危机，化解。
世训进得堡内，舅舅杨照还在怔怔望向堡外、流贼逃跑的方向，舅母郭夫人早就下来，她满身灰尘，难以置信地看见外甥女一身女尼装扮。
“孩子，你……”忙又想起正事，“快去，看你阿翁！”
世训放下荷花，转去后院去寻阿翁，母亲杨氏也在，她含泪守在床边，看见女儿来了，忙对弥留中的老父说道，“阿耶，十一娘来看你了！”
世训一步上前，跪在床边，攥住外祖的手，急呼“阿翁！”
杨敬昔日高大的身影，已经塌缩成一团，他瞪向东边，并不说话。
世训哭道：“阿翁，你看向西边啊！西方是净土，是极乐世界啊！”
阿翁的眼珠子转向她，嘴唇翕动，“可西面没有十万义民啊！”
“十万义民在海东等我呢！”
说罢，泪尽，闭上了眼睛。
屋内哭声响起，家人抚尸痛哭。
杨敬去世当天，舅母的侄子、郭容也率兵赶来，他也接到杨家堡警报，只不过没想到贼人的进攻虎头蛇尾，潦草结束。
郭容的父亲是卢龙军节度使郭昌，正在萨流图会武。卢龙军打扫杨家堡“战场”，扫出百具尸体，大多是自相践踏而死，其余摔死，尸体的衣服打着布丁，身上并无余财，看来是过境的流民，没有受过训练，饿急了要抢劫杨家堡。
几个士兵一边翻捡尸体，一边议论。
“真是什么都没有呀！”
“穷人嘛，能有什么！”
“听说除了江南，都有大灾，尤其是丰宁！”
“徽德十年，丰宁一斗麦子600文，一斗米700文”
“没想到，转眼到了十一年，一斗麦子2000文，一斗米3000文，而一亩田地才卖150文！”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叹道：“这可叫百姓怎么活啊！”
“家乡活不下去，就只能出来讨食，讨不着食，就只能抢劫！”
“唉！”几人心有戚戚，定难、卢龙治下，粮食也紧张，但还不至于到这步田地！
“诶，你们看见杨府中有一女尼，公子一直瞧她！”
“那是李使君家的长女！”
“什么？堂堂使君女儿，竟是个尼姑？”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她家的情况很是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那士兵啧了一声，来回瞅了一眼，“此事说来话长，简单地说，李家是个绝户！”
“什么！绝户？”
众人惊叫，绝户是乡里大忌，没有男孩儿继承家业，父母不能埋入祖坟，家产也要尽数分给别人！所以乡间，哪怕抱养，也要抱回一个男孩。
“你说的可是真的？李使君家里果真没有男孩？”
“几年前长子还在，战死，就剩长女一人！”
“那使君家偌大的家产、四州的地盘、还有三万定难军……”这士兵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我娶到这位小姐，是不是这些东西……就都归我了？”
“你做梦吧！”先头士兵的屁股被踹了一脚。
踹他的人说，“朝廷多少人盯着这位家业，凭你也配！”
说到这儿，被踹的士兵可就不服气了，“我也不差啊！我个子高，长得也威猛，还有一把子力气！”他确实生就一副魁梧身板。
“少做你那没用的梦！这不是你那几亩田的事！”
“上门求亲的，哪里是为了那女娘，都是为了那一叠兵甲，好逐鹿中原！”
“所谓求财得财，求兵得兵！女子反而是这里，最不值钱的”
“你没那本事，就不要惦记！再把自己赔进去！”
被踹士兵悻悻，“哦，怪不得那女娘要做尼姑，难呐！”
郭容在厅内见到世训，见她一身女尼打扮，头上光溜溜的，十分不满，可世训的家业，又不得不让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和她周旋。
“表妹！”
郭容身材高大，头发黝黑卷曲，一张窄长脸，眉骨饱满，高挺的鼻子上一条伤疤，眼神炯炯又脉脉含情。他的声音极其悦耳，没有哪个女人能招架得住他的声音。
可惜，春日里重伤，世训左耳失聪。
“表兄”，世训回应一声，她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脸上挂有泪痕。
郭容看她胸口微微鼓起，回忆起两年前在边境相遇，那时她才不过13岁，还是一个娇憨明媚的孩子，个子才到自己腋下，如今……
他下死眼，狠瞧世训，长大了，个子也高了，那双眼睛好像一对莲花，供奉在佛前，平易中又带着遥远……
这种类型的美女，他不曾见过，情绪不由高涨，想捏一下她的手，又不敢造次。
“听说你一直在归心院养病，怎么剃度了？”
世训垂眸，摇头，当时她病危，还未正式受戒。关于出家，父母还在讨论。
“你的病好像也没有养好，怎么这样疲惫？还是我到静州，帮帮你吧！”
这样青春年少的美女，就该养在家里！李家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送她上战场！
郭容暗自思忖，等她和自己成了亲，绝不会让她再受累，不必操心军务，也不用担心受伤，在家安稳度日即可。
世训低头，并不回应。自从自己长大，两家要结亲的消息一直在坊间流传，可郭家表哥姬妾众多，长子也已8岁，更有甚者还说，郭容迟迟不娶正妻，就是为了等自己长大。
世训不信。
“你要节哀！”见世训半响没动，似乎不赞同自己染指定难军，郭容也不再多说，李家一直态度不明，似乎要招一位赘婿上门，可又将女儿打扮成女尼，真不知要干什么！
郭夫人见侄子直勾勾盯向外甥女，也觉得压力山大，十分愧对。
外甥女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心眼实诚，从不算计旁人，可哥哥郭昌偏偏为了自己的野心，要拿下这个孩子，吞掉她的家业……郭夫人十分不忍，这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她怎么能在郭宅那群女人堆里过活！
“你表妹累了，让她去休息吧！”郭夫人推世训回房。
侍女桃香放好水，洗掉她一身血腥。弟弟六郎、荷花都被清洗干净，三人沉沉睡去。
这厢，还在萨流图痴痴等待的皇帝，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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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灯不借他人火，自照乾坤步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