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岳千吟望着他,语气带着点迟疑:“不行吗?”
看着那张神情懵懂的脸,路尧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把你的眼神收一收。”他这样说。
岳千吟不是没琢磨过陈悠会以怎样的眼神看向她的心上人。
最开始,她觉得她应该是害羞的,因为她是一个寡言少语、没怎么跟异性接触过的年轻女孩。
但光是害羞又感觉差了些意思。
毕竟陈悠不是在正常环境下长大,她身上肯定有一些特别之处,比如有主见,能吃苦,具有野草般的生命力。岳千吟觉得,她的性格里应该有不弱的攻击性,只是平时这种攻击性被她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她就像是,灰蒙蒙的雾里烧着的一簇暗火。”岳千吟这样总结。
下一秒路尧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脸上,他低声道:“有点像你。”
岳千吟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像吗?”
“像。”路尧说。
岳千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收敛心神,把话题又拉了回去:“所以我觉得她看过去的眼神应该是直白的,热烈的。她可能不想被旁人发现她喜欢佟知远,却不会介意被佟知远发现这件事。”
“甚至,她可能偏要让他发现,因为她什么也不会说,他拿她有什么办法?”
“路哥觉得呢?”
“有点意思。”
路尧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除了害羞和渴望,或许还能有一些更复杂的情绪。”
岳千吟咬了一口杏子:“比如?”
“比如自卑。”路尧说。
“哦?”岳千吟饶有兴致地看向他,“路哥在喜欢的人面前会自卑吗?”
路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你在喜欢的人面前不会自卑吗?”
岳千吟想了想:“有时候也会有点吧,不过不多。”
“陈悠的情况跟你不一样。”路尧说。
岳千吟的父母对她虽然不怎么上心,但至少为她提供了良好的生存和学习环境。她喜欢看书,视野开阔,加上脑子聪明,长得漂亮,在学校里不说是风云人物,至少也是老师的宠儿,喜欢她的小男生应该也不少。
她应该是没什么机会感受到自卑的。
陈悠则跟她全然不同。
“光是寄人篱下这一点,就能把她原本的骄傲磋磨得一点也不剩。”路尧道。
岳千吟听懂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那她确实很有可能在佟知远面前自卑。
不止是自卑,在他面前,她可能还会痛苦。
早逝的父母给她取名为悠,悠然,悠扬,悠远,都是非常美好的词。她的父母无疑深爱着她。但是这种爱,随着父母的离世消失了。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她这里就占了好几样。
岳千吟不信她不会想如果父母还在她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父母还在,她应该会明媚地长大,笑盈盈地站在佟知远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越洗越薄的T恤和磨到发白的牛仔裤,被那束光照得自惭形秽。
那她会在什么时候自卑,在什么时候渴望,在什么时候痛苦?
人心幽深,之前是她想得太简单了,看来还得再好好琢磨一下。
忙碌中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试镜的这一天。
试镜的地方在一栋办公楼里,凭证件入场之后,岳千吟在路尧的陪伴下进了一间会议室。
这个房间是标准的会议室布局,一进门就能看到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会议桌,桌上架着台摄像机,桌后则坐着衣着考究的两男一女。
见他们进来,坐在边上那个面色严肃的男人跟路尧打了个招呼,中间那个高瘦男人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几眼,然后从桌上推过来一个剧本,在摄像机后面轻飘飘道:“那我们就开始吧,——你读一下这段台词。”
岳千吟:“好的。”
明亮的光线下,摄像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即使已经很多次面对镜头,在冰冷的机器和机器后面充满审视的目光前,岳千吟还是会瞬间生出闪躲的冲动。
她不是个习惯袒露自己的人。
她习惯把自己安置在层层假面之后,这让她觉得安全。
压抑,但安全。
岳千吟想,这可能也是她选择留在这个圈子的原因——作为一个演员,她可以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安全地袒露和释放自己的一部分天性。
此刻她不再是岳千吟,而是大学生陈悠。想到这里,她几乎是瞬间就镇定下来,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眼剧本,然后念起了台词。
台词是演员的基本功之一,需要做到口齿清晰,情绪恰当,语调自然。
岳千吟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蒋毅本来没打算考虑她,但架不住监制老徐跟她经纪人关系好,坚持要给她一个机会。不过意外地,她的演技和台词功底都还不错。
摄像机的屏幕上,蒋毅看到她抬起脸看着空气,嘴唇微动,目光有些游移,一副想要开口但又不太敢开口的模样。磨蹭了一下,她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然后启唇轻轻地叫了一声:“佟老师。”
她的眼睛很亮,说的话却很“规矩”,带着十足的客气和礼貌:“周末的晚会你来吗?”
蒋毅转头跟徐敬山对了个眼神,脑袋往摄像机的方向凑了凑。
没有人搭戏,岳千吟直接跳过了佟知远的台词。
镜头里她仍然望着空气里的那个点,表情专注得像一个再认真不过的好学生。只是很快,她的眼睫就颤了颤,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眸光微闪:“同学们都盼着你去。”
佟知远的回答显然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抿唇笑了起来,笑出了颊边的两个小小的酒窝:“真的。”
她望向他,酒窝在含笑的等待中愈发明显,然后她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一丝忸怩、一丝雀跃、一丝期待:“那周末见。”
薄薄的几页纸很快就读完了。
高瘦男人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神色和声音都正经了不少:“今天就先到这吧,有结果了再通知你们。”
边上的知性女人冲着她笑了一下,那个严肃男人则是对她表情和煦地点了点头。
岳千吟条件反射性地回以微笑,而旁边路尧已经站了起来,神态轻松:“那我就等蒋导的好消息了。”
从会议室出来,一直走到停车场,岳千吟都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我怎么感觉,他们对我挺满意的?”
“对你满意还不好?”路尧说。
岳千吟想起这两年受到的各种敷衍和冷遇:“只是有点不习惯。”
路尧脚步微顿,然后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会习惯的。”
他的动作很轻,却奇异地令岳千吟平静下来。
她想他说得对,她会习惯的。
从公司回去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
小区里绿意盎然,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有一对老人偎依着在花园里散步,还有个小孩在沙池里玩耍。
那是个挺惹眼的小孩,穿着嫩黄的T恤,圆溜溜的黑眼睛在脸上忽闪忽闪。
岳千吟不禁驻足,轻轻弯起了唇角。
许是感受了她的目光,那小孩抬起头来,仰着张粉嘟嘟的脸,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岳千吟忍不住回了他一个甜腻的慈母笑。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可爱吧?”旁边站着的温柔女人跟她搭话,看上去像是小孩的妈妈。
岳千吟点头:“嗯呢。”
“也就现在可爱,再大点就该招人烦了。”女人笑道。
岳千吟也笑:“现在多大啦?”
“两岁零八个月。”
“叫什么名字呀?”
“睿睿。”
“好名字,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岳千吟笑着说。
她突然想起来,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视频递过去:“我有个朋友的孩子跟睿睿差不多大,连积木都搭不稳呢。”
那是沈辛前两天发的视频,她偷偷存下来了。
她自虐似的窥视着他的幸福人生,心里痛着痛着,好像也就麻木了。
“这个小朋友应该比睿睿小吧,至少小半岁,你看,”女人轻轻点了点屏幕,“胳膊短腿短,肚子鼓鼓的,说话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往外蹦,——还是个小宝宝呢。”
岳千吟愣住了。
小半岁?
岳千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女人和小朋友告别,又是怎么回到家的。
等她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探身去摸之前扔在地上的包。地脚的感应灯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动作,倏地亮了起来。
岳千吟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她抹了把脸,热血上涌地搜出王慧的账号,然后咬牙点了进去。
跟很多感情细腻的女人一样,王慧并不吝啬于记录生活。于是当岳千吟一条一条往前翻,便毫无悬念地翻到了她跟沈辛的许多日常。
他们拍了亲子照和全家福。
他们牵着儿子在夕阳下散步。
他们聊儿子聊了整晚。
他们一起给儿子过两周岁生日。
……
那个孩子果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
算算时间,是沈辛跟她交往半年的时候怀上的。
她被骗得就像一个傻子。
她早该想到的。
她早该想到沈辛不够爱她。
当她带着答案回头看,才发现那些游离和轻慢,都在记忆里分明。
他的心不在焉,他的欲言又止,他的不作为。
在她和沈辛之间,特别的回忆不多,纪念品更少,留影更是一张也无。他克制又清醒,从未试图留下相爱的证据,就像是随时准备发起一场不必有任何分割的诀别。
当记忆逐渐模糊,当某一天她再也回忆不起来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身上的味道,或许她甚至会疑惑于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过吗?这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如果说他们真的在一起过,又有什么可以证明?
沈辛经常跟她说自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可什么才是浪漫呢?
她从来不认为浪漫只局限于精心策划的节目,日常生活也有许多触动人心的时刻。
但他总是匆匆忙忙,神情不属。
更令人无力的是,翻了王慧的动态,她才知道他明明可以不是这个样子。他也会做出许多浪漫之举,他也会耐心体贴彻夜长谈,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在看到他跟王慧的那些日常的时候,她的心透彻地凉了下去。
*出自《红楼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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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簇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