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还未踏入府中,秦攒婧背着个药箱便跑来了。
“这次怎么伤得这么重?”秦攒婧匆匆打量一眼,神色焦急。
“无碍,多是敌人的血。”秦良玉低头看了看,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秦攒婧皱紧了眉,是敌人的血,也是她的血,她是医者,伤势如何她能分不清吗?
秦攒婧不由分说地搀着秦良玉的一边胳膊,又望向何念:“阿念,快扶着。”
两人架着秦良玉,刚跨进府门,她双腿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
身后的梅花、卢叶等人慌忙上前。众人身上本就带着伤,这一动,伤口崩开,血顺着盔甲淌了一地。
“你们都别动!”秦攒婧厉声喝止,“都先去包扎。”
众人被喝得一怔,府内的女军医也陆续赶来,扶着她们进府处理。
秦攒婧与何念立马架着秦良玉回房。
秦良玉眼底青黑,眉头紧皱着,才躺了片刻,血便顺着床沿滴到了地上。
秦攒婧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行医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伤患,从未见过流这么多血的。
她狠吸一口气,把泪意逼回去,快速将秦良玉身上的甲胄脱下。
甲胄内的红色里衣早已被血染成了暗红,紧紧黏在伤口上。秦攒婧只能先将里衣剪破,脱下甲胄,再用热水浸湿里衣,一点一点地剥离。
伤口本已不再渗血,可脱衣时不小心扯到,又裂开了。
秦良玉本就苍白的唇,更白了。
“她......她怎么扛下来的。”秦攒婧看着秦良玉身上的伤,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后背一道斜长的伤口,从左肩拉到右腰,血肉翻开;还有几个血肉模糊的箭孔,露出被砍断的箭杆;双臂上布满细细密密的裂痕;腿上各有几处刀伤。每一处都在往外渗血,像是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撕开过。
秦攒婧抬手擦了擦眼泪,这么多伤,也不知是如何伤的。
若是让秦良斯看到了......
秦攒婧不敢多想,从药箱里翻出一片人参,塞进她嘴里,又立刻清理伤口,撒药包扎。
好在都是些皮外伤,未伤到要害,处理起来倒也不难。只是背上的箭头取出来,要费些功夫。
秦攒婧拿着小刀,在箭孔处比划了几次,仍是不知要如何下刀。
若是旁人,她几刀切开便取出来了,可面对秦良玉,她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阿婧姐,我来吧。”何念端来熬好的汤药。
“好。”秦攒婧起身,将小刀递给她。
何念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开始处理。
即便伤口上撒了麻沸散,在取枪头的时候,秦良玉仍是动了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秦攒婧不看秦良玉的脸,用热毛巾一遍遍地帮她擦汗。
箭头取出,又喂了一碗药。
伤口全部处理完,夜已深了。秦良玉浑身上下裹满了布条,像个粽子。
只要十二个时辰内不发烧,便无大碍。
期间梅花、卢叶、秦姣、马慕婉等人要来探望,都被秦攒婧拦在了门外。眼下秦良玉最需要的是静养。若是让她们看到这伤势,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
秦良玉昏睡了两日两夜,好在没发烧,中间喂药喂粥也都能喝下去。
秦攒婧看着秦良玉依旧苍白的面容,叹了口气,也不知她多久未合上眼了。
又过了一日,秦良玉终于醒了。
“阿婧。”她睁眼看到靠在床边的秦攒婧,张口喊了一声。长期未开口,声音沙哑。
“阿玉,你醒啦?”秦攒婧睡得浅,听到声音立刻睁开眼站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良玉皱紧了眉:“有。”
秦攒婧顿时紧张起来。
“浑身都疼,骨头像被碾过一样。”秦良玉轻声道。
秦攒婧松了口气:“活该。”
秦良玉无辜地眨了眨眼。
“谁家主帅像你一样,不要命地冲在前面?一点儿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回去我就告诉阿斯姐......”秦攒婧发狠地数落。
“不疼了!”秦良玉立刻改口,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一点都不疼!”
秦攒婧抿着唇,小心地扶着她靠坐起来。
“千万不要告诉阿姐。”秦良玉小声央求,“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只是看起来伤得重,其实没那么重,恢复起来也很快。”
秦攒婧端起床边温着的药碗。
秦良玉忙接过来一口饮尽,又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日后,不能再这般不顾性命地冲在最前面了!”秦攒婧道。
那日她在城墙上看得分明,秦良玉策马从阵前冲到中军,哪里金军多便杀到哪里。一枪能挥杀十人又如何?两万多大军,累也能累死。
“好!”秦良玉立刻保证。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秦良斯是她的软肋,都拿她来威胁她。
次次都有效。
秦良玉这次说的,也的确是真的。此一战,金军至少三五年不敢再犯山海关。她将伤养一养,也该回去了。
“他们伤势如何?”秦良玉问。
“都没你伤得重。”秦攒婧语气缓和了些,“这两日都要来看你,都被我拦住了。一会儿我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
“好。”秦良玉难得温顺地点头。
接下来的半日,秦民屏、秦姣、马慕婉、马慕谦、朱梅等人依次进来。秦攒婧始终站在床边,他们稍微激动些,便会被她赶出去。
朱梅进来只说了几句话:山海关的捷报已上报,京里来了消息,白杆军的抚恤不日便会到。
过了数日,秦良玉终于能下床了。
秦攒婧扶着她刚出房门,梅花便匆匆赶来。
“夫人,大小姐来信了。”
秦良玉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秦良斯向来不爱写信,每次来信,都是有大事发生。
她接过信,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颤,随即拆开,越看面色越沉。
“出了何事?”秦攒婧问。
秦良玉将信递给她:“永宁土司奢崇明反了,占了重庆。”
“谁?”秦攒婧一怔,迅速扫完信。
“当初我来山海关之前,便让阿姐留意西南各地土司,以防他们也趁乱谋反。永宁怕是早有反心。当年播州之战,永宁出兵迟缓,观望不前,多次拖延进兵,遇敌更是大多避战。这次竟肯出兵两万援辽,本就蹊跷,原是打了这个主意。”秦良玉道。
“让阿民、阿麟、阿婉、阿姣等人速来书房。”秦良玉望向梅花。
“是。”梅花应声而去。
“我们过几日可能就启程回去了。”秦良玉道。
“可你的伤——”秦攒婧眉头紧皱。
“无碍,行军慢些便是。”秦良玉抬手打断她。
秦攒婧张了张嘴,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众人齐聚书房,个个身上带伤,面色严肃。
来时,梅花与卢叶已告诉了他们。没想成这几日,未等到朝廷的封赏,反而等来了奢崇明叛乱的消息。
秦良玉站在上首,将信传下去:“奢崇明借援辽之名,聚兵两万,一路西进。沿途郡县不辨真伪,开关延纳。行至重庆,他故意滞留不走,趁城中守军大半调往辽东,一举夺城。四川巡抚徐可求、副使骆日升、知府章文炳等十余官员遇害。奢崇明踞重庆后,大肆封官,自称“大梁王”,又分兵攻合江、纳溪、泸州诸地。”
众人传阅完信件,皆沉默不言。
原因无他,这意味着,他们又要打仗了。
原以为守下山海关,至少能平静几年,没想到伤未养好,战事又起。
“小姨,我们回去吧。”马慕婉第一个站出来。
秦良玉点头:“今日召你们来,便是商议回程之事。”
“山海关怎么办?”秦姣问。
白杆军折损大半才逼退金军,战事刚结束,山海关尚未安稳,这便要回去了?
“分兵两路,我率五百人回石砫,余下留守山海关。”秦良玉道。
朝廷迟迟未派援兵驻守,白杆军也仅剩两千余人。
“小姨,我同你一起回去。”马慕婉道。
秦良玉望着她身上缠的绷带,有些犹豫。
“我的伤没事,这几日已养得差不多了。回去走慢些,不碍事。”马慕婉连忙道。
秦攒婧看了她一眼,不愧是秦良玉的外甥女,连理由都一模一样。
“姐姐,我也同你回去。”秦民屏道。
秦姣、秦拱明、马良等人也要起身表态。
秦良玉抬手止住:“去留之事,我自有安排。”
“此战负伤过重的留下养伤,若伤到无法再上战场,同我回石砫做后勤。余下轻伤者,一半留下,一半随我回去。”
“阿娘。”马祥麟站起身。
“你留下。”不等他开口,秦良玉便道,“你是石砫大公子,若不出意外,此次封赏,你能得指挥使一职。你留下统领白杆军。”
马祥麟握了握拳,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阿民,你随我回去。”秦良玉望向秦民屏。
“是。”
秦良玉一一点过房内众人。
最终,马祥麟、马慕谦、马慕远、秦攒臻、秦攒礼等将领留下,余下的随她回川。
众人离开书房后,秦良玉写了一道折子,奏请带兵回川平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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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伤愈惊闻西南乱 烽烟未歇又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