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守府出过那么一次风头,兼之是名女子,卓玉在琢州城内的玉雕圈子里便有了点名气。时常有好事者来坊中找她,看猴儿似的对着她称奇,说些“还真是个女的”之类的话。扰得卓玉不胜其烦,好几次后悔当初没有扮做男的出来。但好处也有,那便是她东西的销量逐节攀高,已经超过玉雕坊内所有徒弟,仅次于关师傅本人之后。
然而存货售罄后,她却迟迟没有新动静。她深知自己对于真人雕像的薄弱,力求突破,将所有时间都用在练习人像雕琢上面,其他东西一概不做。
她现在有了些名,赚到些钱,关师傅也不好管她,随她去了。可杨思也陷入停滞,一枚玉带扣磨好久也做不出,问他就说正在做,实际只是待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中秋节前后,一个姓刘的客商来到铺中,要取他先前订的一批玉器走。这批货中有一件羊脂玉雕梨树盆景,是京城一位高官通过刘客商所订,有半人高低,关师傅整整花费两年时间方才雕就,弥足珍贵。刘客商便提出说如此重器,怕路上运输出什么差错,也怕那位大人对细节有什么不满意,需要调整,建议玉雕坊派一个人跟着同去。关师傅工期繁忙,又要坐镇坊中,自然不能亲往,略做思量,决定让杨思走这一趟。
有生以来,杨思头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他与刘客商乘船北上,到得京城附近又弃船乘马,一路看尽沿途风景民俗,甚觉有趣。
杨思其人,嘴毒起来人恶狗憎,但只要他想讨谁欢心,又显得轻而易举。旅途中,他与刘客商相处得十分融洽,刘客商喜欢他聪明伶俐、能说会道,引他为忘年好友,无论干什么都愿意带他一起。
抵达京城之后,刘客商携杨思马不停蹄地将玉雕梨树送往高官府中。那位大人倒不甚挑剔,未有任何不满,却只一点,只字没提付钱的事。杨思跟着刘客商走出府邸,满眼疑惑地看他,刘客商知他所想,笑着对他摆摆手,神秘兮兮道:“不急。”
玉雕尾款没到手,杨思不好回去交差,只得随刘客商留在京城等待。天子脚下,车马繁华,人流如梭,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新奇的,全部齐聚于此。便是富庶如琢州也比之不及。刘客商带他吃喝游玩,叫他换上最好的衣裳去顶奢华的酒楼赴宴。那酒楼雕梁画栋,数十丈高,七八层楼,内里金碧辉煌,四处饰以冰绡珠帘,一楼舞台表演不歇,幻术、杂耍、胡姬歌舞,轮番上演。
杨思不由驻足观看。刘客商等他片刻,拍一拍他,示意他随他上楼。他们来到顶楼最僻静的一个包厢,刘客商驾轻就熟地点好酒菜,不一刻,便有些锦衣华服的公子们陆续到场。这些人只消看一看便知道非富即贵,与他们比起来,即便穿着最好的衣裳,杨思也还是显得无比寒酸。刘客商介绍他说是自己的一个小兄弟,他们也不多问,对着他点一点头,继续各自交谈寒暄。
杨思并不多言,默然聆听他们谈话。得知这个是尚书府的二少爷,那个是鸿胪寺卿的嫡长孙,还有礼部侍郎的侄子、威远将军的表弟、颍州郡主的外甥,等等、等等,俱是有些身份。最后一个到的是位着宝蓝色织锦宽袍的男子,年龄稍大,有三四十岁,头戴碧玉冠,腰悬明月佩,手执象牙扇,贵气逼人,他一出现,屋内众人都起身致意,恭敬地唤他“三公子”,于是杨思知道,这位的身份怕是比在座其他人都要高出一截。
他落座在席面正中央,比请客的刘客商更重要的位置上。刘客商唤来跑堂传菜布菜,叫过婢女斟酒倒茶,宴席这才正式开始。
和这些人打起交道来,刘客商尽褪商人本色,只谈风月,不提生意。席间吟诗作对,行令飞花,不在话下。又及谁最近作了新词,谁又谱了好曲,也是无一不知,头头是道,仿佛洗尽铜臭之味,化作风流文人,与他们谈笑自如。
一顿饭宾主尽欢,夜间散席时,他一路将“三公子”送到马车边,往怀内掏了个锦盒出来,打开来奉到他面前,让他“随便留着赏玩”,“三公子”往盒内看了,拿出那玉把件细瞧一瞧,笑道:“行,是个物件。”言毕,自上车离去。
马车渐行渐远,刘客商向杨思道:“知道他是谁么。”
杨思摇头说并未猜到。
刘客商与有荣焉似的,摇头晃脑道:“确实难猜。告诉你,他便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排行第三的英王殿下。”
杨思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了。万万没想到,他这一趟竟能与此等人物同桌而食。
刘客商看他讶异,笑道:“也没什么的。这位殿下是个玩儿家,吃喝玩乐、音律歌舞、金玉字画,他样样喜欢,见的人也多,是个最容易接触的王爷。”
杨思默然点头。心里直疑惑,刘客商平日里请这样的人物宴饮娱乐,不知要花费几何,赚的钱当真能够覆盖开销么。
岂料第二日,刚用过午餐没多久,便有王府的仆从找到他们下榻的客栈来,向刘客商传英王殿下的话,说是把件他很喜欢,便留下了,劳他费心惦念,赠予黄金百两,以慰辛苦。
那一百两黄金黄澄澄、金灿灿,货真价实。杨思看得傻眼,送出去的玉把件,正是关氏坊中出品,没记错的话,是老三郑知秋所做。虽则比之其他玉雕坊,他的手艺很算可以,但按坊中定价,也不过纹银五十两左右。而刘客商这么一折腾,竟能够得到黄金百两!这样看来,昨日那一顿饭的开销,算得了什么?
刘客商送走英王府仆人,波澜不惊地将金锭收起来,见杨思震惊,笑眯眯道:“人家达官显贵、皇亲国戚,有讲究,和他们做生意,就要这么着。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提银钱,俗。”
杨思颔首不止,牢牢记下。不过这招好似并不常用,他细细观察,刘客商平时和那些公子们只是吃喝玩乐,只在某个特定的人出现时——他猜是出手很阔绰、或是很喜欢玉雕的那类人——刘客商才会展示或“送出“一些货物,并如愿得到大笔金银。
就这么和刘客商玩乐了大半个月,一日晚间,有名穿棕褐色衣裳的中年男子来客栈寻他们,说要付薛大人府上那棵玉雕梨树的尾款。杨思觉得奇怪,他虽竭力穿得低调,但衣裳却还是绸缎料子,不大像是下人。而且,如果是那位大人叫自家仆从过来付款的话,他为什么要说“薛大人府上”,而不是“我家老爷”呢?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刘客商却只点头称好,接了他的银子,将收讫凭证递交给他,与杨思一起送他出门。回屋时,杨思打量四下无人,悄悄问他:“这人是谁?为什么过来付这个钱?”
刘客商但笑不语,道:“你觉得呢。”
杨思思索一阵,猜测着道:“唔,讨好?或是......一种变相的送礼?哦!他是不是——”
刘客商立刻摆手叫他不要再说下去,悄声道:“聪明。是那么回事。就不必说出来了。”
杨思依言,牢牢闭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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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款如数收到,杨思很快也启程归乡。刘客商还要继续留在京城,并不同行,依依不舍地送别他,叫他有空多写信往来。
这趟出去,连来带往,总共花费四月有余,到达琢州时,已然寒凉逼人,又是一年年关。
杨思将银子送去给关师傅,又在院中把带回来的各样礼物分给围上来的众人,却只不见卓玉。他也不必问,径直去坊中寻她。
卓玉果然在那儿,还和他走时一样,在闭关练习人物雕像,好似时间不曾在她这里流逝。大大小小的玉人堆了她满桌,杨思拿起其中几个看看,见她没反应,敲敲她面前的桌面,道:“唉,我回来啦。”
卓玉似乎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他,讷讷道:“哦,哦。回来啦。”
既不惊喜,也不意外,无甚波澜。杨思一口浊气堵在胸口,翻了翻眼睛,把带给她的一身衣裳递过去,“给你的,京中最时兴的样子。”
卓玉手中忙着,接也没接,扬着下巴示意他放在一边凳上,“多谢,不过我也穿不着——要不你给小月儿吧,她喜欢。”
杨思没好气地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说了给你的!你的尺寸!你这人是不是——”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住了口,重重哼了一声,拔腿出去。
卓玉不知他好端端地为何又生气,抿起嘴唇,拎起怀中装着衣裳的包裹放到旁边凳上,继续低头雕刻。
杨思憋闷得晚饭都没心情吃,加之连日赶路辛苦,早早儿地回到卧房歇息。他躺在铺上,眼睛微阖,半梦半醒间,听到师兄弟几个吃了饭回屋,说说笑笑地,在讨论娶媳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