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寨前的空地上,白家军摆了一长排长桌。
长桌上全是厨房做好的肉食,白家镇乡亲都排着队,手中拿着盘子和碗。
白玉弓揣着手看着众人,眼中温柔。
她抬眼看向天,又看向长街两侧的银杏树,那金黄的叶子纷纷落落,铺满了长街两侧。
“入秋了。”白玉弓嘟囔着。
站在她身侧的是正在嗑瓜子的春桃,听到白玉弓这样说,连忙接话道:“老李头说今年是个寒冬,要冷得紧。”
“老李头算出来的?”白玉弓询问。
春桃点了点头,打了一个哈欠:“对,他夜观天象了七日,才断言。”
白玉弓深吸一口气,紧了紧外袍,目光看向排队的乡亲。
“那就让李二早点出镇去采买过冬的物件,分给乡亲们。”
春桃朝着一旁的土地上扔了一把瓜子壳,正要继续说些什么,被跑来的大李打断。
“家主。”大李神色焦急。
白玉弓才想起偏房的人,忙问道:“那人死了?”
大李愣了一下,连连摇头:“不是,是老田头让我来叫您。”
听到这话,白玉弓沉了沉眸子,抬脚走向偏房。
这老田头是白家镇唯一的郎中,医术高超,能让他来寻白玉弓,这人定是有大问题。
偏房里的炕没有烧,炕上的人整个涨红,像熟透了一样。
白玉弓站在炕边,看着大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人的肩颈,全是伤痕。
她看向一旁正在擦手的老田头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老田头叹了一口气摇头回道:“这人难活,身上不止熊爪的伤,还有许多鞭伤,甚至还有几处像是人故意用钝器砸过。”
他说着掀开炕上人的被子,露出一条满是伤痕的腿来。
老田头指着那人的脚踝,只见脚踝处有一圈深褐色的伤痕。
“家主,您瞧。这是常年被锁着的痕迹,不管这人来路如何,定是常年遭了大罪。”
白玉弓上前一步,顺着那伤痕往上看去,一条肤如白玉的腿,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
“这些伤,他身上有多少?”
老田头又叹了一口气回道:“除了脸,手臂,基本全是。这一定是被折磨出来的伤,都在暗处。”
白玉弓伸手去触碰那些伤痕,那发烫的肌肤让白玉弓手一顿:“为何这么烫?”
老田头回道:“他从山上滚下来,肋骨断了三根,背上还有熊抓伤。还能活着,已经算命大了。只是能不能熬过去,就看造化了。”
白玉弓的视线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尽力治吧,也是个可怜人。”
老田头点了点头,从药箱中拿出一瓶药膏,在那些伤口上抹着。
接下来的三日,白玉弓忙着处理熊皮给自己做大衣。
捡回来的男人一直是大李在照顾,在第三日的晚上,炕上的人终于醒来。
老田头来把了脉,只留下一句:命保住了。
大李欣喜,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欣喜什么,出了屋子就跑着去寻白玉弓。
白玉弓正在听花姑姑絮叨,她用手撑着脸,不管花姑姑说什么,她都是一句知道了。
大李冲进来,吓得花姑姑一跳,大李忙停住脚步,不敢说话。
这氛围,花姑姑仅用一秒就猜出了二人有事瞒着她。
“说!这几日你在忙什么?”花姑姑指着大李询问。
大李看向白玉弓,白玉弓目光已经呆滞,叹了一口气道:“说吧,早晚花姑姑也会发现。”
听到这话,大李开口道:“我们前几日在后山捡了一个男人,今日那男人醒了,老田头说命保住了。”
白玉弓回过神看向大李:“死不了了?他可有说自己是谁?”
大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没来得及问。”
花姑姑看着二人,无奈摇头:“走,我去瞧瞧。”
偏屋中的人睁开眼,他看着陌生的屋顶,猛地想起身,结果牵扯到伤口,疼得脸色煞白,重重跌回炕上。
他忍痛掀开一角被子,看到自己伤口都被包扎好,才平稳躺好。
屋外响起脚步声,他急忙闭上眼睛,如今并不知道这里是何地,还是先装晕最好。
脚步渐渐凑近,花姑姑伸着头借着烛光打量着炕上的人。
仅仅一眼,花姑姑就明白了为何救他回来。
她没好气地看向白玉弓:“白家镇不入外人,这人的样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许就是皇室的人。难道你想走你姑姑的老路?”
白玉弓摸了摸鼻子,连忙道:“您看他都没几两肉,不是个练武的,怎么可能是皇室中人?”
花姑姑瞪了她一眼:“那皇子们也不是个个练武,有的玩脑子,这种人最可怕,那南梁王不就是。”
白玉弓听到这话,声音低下来:“若他真是皇室中人,我就扔他去喂狼。”
炕上的人听到这话,被子下的手握紧。
花姑姑被白玉弓气笑:“整天喂狼喂狼,反正这人命保住了,明日就送到镇子外的宅子中。白家镇不能进外人,这是规矩。”
白玉弓点了点头,但又想起什么:“明日不行,北朔和傲来国的人都没走。”
花姑姑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们还是不死心,盯着白家镇的东西。”
白玉弓点头,看向炕上的人,见炕上的人还是没动静。
她拉着花姑姑的手往外走去:“花姑姑放心,白家镇绝对不会留下外人。若他真是个可怜人,收留......”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留下大李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发呆。
他快步走近炕上的人,嘟囔着:“明明醒了,怎么又昏迷了?”
翌日清晨。
炕上的人睁开眼睛,他环顾四周,见没人,便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他昨夜想了一夜,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要给自己编一个合理的身份。
正想着,偏屋的门被撞开,就响起大李的声音。
“哎哟祖宗!你怎么坐起来了?”大李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端着一盘饭菜,门是他用脚踢开的。
他快步走到炕上人面前,声音带着关切:“你这命是家主从熊嘴里抢回来的,别又自己折腾没了。”
炕上的人愣住,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多谢恩人。”
大李笑着:“你的恩人是我们家主,没有她发话,我才不敢带你回来。对了,你叫什么?”
听到大李的问话,炕上的人低目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很低:“我叫萧十三。”
“小十三?你在家排行十三?”大李瞪着眼睛,显然是听错了姓氏。
萧十三也不想解释,毕竟这姓氏也是他突然想到的。
他点了点头:“对,在家排行十三。”
大李摩挲着下巴:“你母亲真厉害。”
他说完,并未去看萧十三的神色,把药碗递过去。
“喝吧,这药虽然闻着苦,但治伤,你身上的伤也太多了,家里人打的?”
萧十三接过碗,手还在抖,听到问话,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药确实苦,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大李看着他那张虽然苍白,但依然漂亮得过分的脸。他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
“小十三,你这伤养好了,打算去哪?”
萧十三垂下眼:“不知,可能家里人已经以为我死了。”
大李眼睛一亮,凑近了几分:“那不如别走了。”
萧十三抬起头,眼神警觉地看着他。
大李是个马大哈,说话不过脑子,只管叭叭地往外倒:“你看啊,咱们家主,别看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心软得很,之前还说要寻个长得好的男人留个后。咳,不是,我意思是,你要不要留下来,给咱们家主做个赘婿?”
“赘婿?”萧十三愣住了。
大李一拍大腿,继续叭叭:“对啊!反正你也没地方去,长得又好看。咱们白家镇不缺吃穿,你留下来,定比回家好,你家里人还打得你满身伤。”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花姑姑从门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进来,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大李!你胡说什么!”
大李缩了缩脖子,赶紧站到一边:“花姑姑,我这不是看这家主捡回来的男人长得俊嘛~”
花姑姑把肉汤重重搁在桌上,双手叉腰,横了一眼炕上的萧十三,又转头骂大李:“你一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家主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瞎点鸳鸯谱?家主叫你,快滚!”
大李连声应是,赶紧溜了。
花姑姑骂完大李,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十三,语气虽然没好气,但也不算凶:“醒了就把汤喝了,瘦得跟个干柴棍似的。”
她说完,端起空药碗,风风火火地走了。
炕上的萧十三,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李溜达着回正堂,看见白玉弓正坐在主位上看地图,上前先是邀功一番。
“家主,那人叫小十三,家中排行十三。他说自己没地方去,家里人肯定以为他死了。”
“嗯。”白玉弓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
大李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家主,我跟那小子提了让他留下来做赘婿的事。”
白玉弓闻言,才终于抬起头,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是不是吃肉吃坏了脑子?”
“我这不是看他可怜,又没处去嘛~~~而且他长得确实好看,配得上家主。”大李理直气壮。
“那他答应了?”白玉弓随口问了一句。
大李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古怪:“别提了,花姑姑进来骂了我一顿,根本没来得及听他答不答应。”
“换我,我也骂你!那人身份不明,若真的答应做了赘婿,我还真会把他扔去喂狼。”
白玉弓低下头,目光落回地图上。
她指了指北朔方向的两个关口道:“阿史那还是不死心,他带的兵马刚好在这两个关口徘徊。”
大李看向地图,神色严肃:“家主是怀疑他并不是来求娶,而是想强攻?”
白玉弓点头:“太巧合了,而且他一直没走,定是想寻机会。”
“那家主怎么想?”大李抬头看向白玉弓。
白玉弓轻笑一声:“既然北朔送来三百匹战马,白家镇怎么能不收?”
听到这话,大李笑起来,二人四目相对,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