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丈菊进入内库之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再去太医院的专属厢房检查制药。
她再去太医院,是正月二十,走到制药房门口,方觉不对。
太医院比往常安静,几个药童聚在廊下,看见她,匆匆散开。
她去了孙济仁的值房。
门虚掩着,孙济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册,半天没翻一页。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那张本就板正的脸上,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郁。
“许女官。”
丈菊直觉已经发生了不好的事。
“陈大人被停职了。”
前几日院正查出,有一批药材的日期和数量对不上。那批药……”
他顿了顿,眉毛微微下压,声音更低了几分:
“正是给宝姝妃娘娘的。”
丈菊身形僵住。
是周墨林。
她脑子里闪过那张“不见”的纸条——陈平早就知道会有危险。
孙济任沉默了一会,声音滞涩,快速悄声说:
”这几日我为娘娘领药,登记的时间总对不上。明明是初九领的,本子上写的却是初七。”
丈菊沉默。
陈平被停职的理由是“药材有问题”。但如果问题真的出在药材上,为什么陈平走了之后,领药的记录还在被改?
出问题的,显而易见。
她点了点头,正常离开,脚步却比平时更快。
丈菊回到偏殿时,天已经暗了。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正殿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她推门进去,李成渝刚醒,或者说,刚被药劲从昏沉里拽出来。
他安静地听完,然后他抬起头,那目光很静。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第一次犯蠢。
“你想救他?”
丈菊愣住。
“你知道周墨林为什么不查他了吗?”李成渝忽然问。
丈菊皱眉,周墨林现在......不查了。
陈平被停职几天了,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来时确实没想这个问题。
“因为周墨林现在自顾不暇,至少短时间不会去管他了。”李成渝把手里一本簿册递过来,“今天朝堂上的事。刘培源弹劾太医院账目不清。”
那上面是誊抄的邸报摘要,字迹陌生,不知是谁送来的。她低头看,寥寥几行,却看得她心惊。
刘培源——太医院左院判——弹劾太医院账目混乱、药材损耗不清、管理失职。
她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
“刘培源自己就是太医院的人,”她说,“他弹劾太医院……”
“等于弹劾他自己。”李成渝接过去,“除非,他是在丢车保帅。”
丈菊脑中空白一刻,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但没转过去。
李成渝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像是某种确认。
他淡淡提醒。
“休沐那两日,二皇子查到了点真东西。”
又莫名续上一句“如今周墨林呢,还在稳着局面。”
丈菊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
她慢慢懂了:
太子被广源案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开始反击。此时刘培源突然跳出来,将太医院的龌龊事公之于众。
不管他是主动为之还是受人胁迫,这都无关紧要,因为所有举动的目的只有一个:转移众人视线。
那周墨林呢?
周墨林身为院正,太医院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本应难辞其咎。可令人意外的是,他不仅没有受到牵连,还能稳住局面——这足以说明,他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撑腰。
像是知道她的想法,李成渝嘴角动了动:“太医院内斗,李怀岳本该乐于促成此事,把这两人全揪下来。”
丈菊心头一跳。
二皇子跟太子明面作对,同时也在保周墨林。
她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李成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桌案上的册子,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冷漠异常。
太医院,这个她跑了一个月的地方,原来是二皇子和太子角力的战场。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揪住他的衣领问:
你早就知道了吗?
那陈平呢?
陈平算什么?
一个因她、因李成渝被卷进去的、无关紧要的人。
她嘴唇微微颤抖,最终没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初七回来复述时,他就该知道;陈平被盯上的时候,他也知道。
他不说。
他冷眼看着,王曲邻的死让太医院的秘密彻底暴露,陈平——已经没用了。
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还有什么理由不放弃。
她转身往外走。
廊下风大,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铃铛在暮色里晃来晃去。
同日上午,乾清宫西侧的朝房,刘培源的弹章递上去不到两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六部。
弹劾的罪名写得很细:账目混乱、药材损耗不清、管理失职。每一条都有“证据”,日期、数量、经手人,列得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
有人说刘培源这是“大义灭亲”,有人说他是“丢车保帅”。但更多人闭紧了嘴,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消息传到偏殿,李成渝看完后,捏紧了手里的纸。
狗咬狗。
他放下手中的纸,低低地笑出声来。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笑了很久,直到笑声变成咳嗽,咳嗽慢慢平息。药劲漫上来,沉沉的睡意压住眼皮,他敲了敲桌案。
两名内侍如常上前,推他宽衣。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渐渐暗下去。
过了很久,直到丈菊来了又离开,外面月亮静静升起了,冷冷的月光落在院里那点还未融化干净的雪上。
在丈菊不知道的时间里,他一直这样昏昏沉沉的。只有清晨那两个时辰,和晚上申时前后,尚能清醒。
夜色沉沉,永和宫。
孙济仁跪在宝姝妃榻前,隔着藕粉色方帕替她把完脉,收回手。
“娘娘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些。”
宝姝妃“嗯”了一声,把帕子捋平叠好,交给一旁的宫女,她又看了一眼团圆,团圆会意,端了盏温茶过来,递到孙济仁手边。
孙济仁接过,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茶盏放回托盘时,他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像是想放,又没想好放哪儿。
他收拾药箱,动作比平时更慢,似乎心不在焉。
他把脉枕放进去,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再放进去。盖子合上,又打开,往里塞了一卷本已收好的帕子。
宝姝妃的目光落在这位老太医的脸上。
孙济仁依旧板着脸——他一向板着脸,从无例外。但今天那两条眉毛不一样,不是皱,是往下耷拉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得他抬不起来。
“孙太医。”孙济仁抬起头。
“你有心事?”
孙济仁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摇头,但僵在那里,没摇成。
宝姝妃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些许和善。她脸颊旁梨涡浅浅,烛光下平添几分天真娇媚,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澄澈,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过了很久,孙济仁的眉毛动了动。
“娘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发涩,“太医院出事了。”
宝姝妃眼神微动。
“什么事?”
孙济仁低着头,手指攥着药箱边沿:“副院判陈大人……被停职了。”
宝姝妃轻轻歪了一下头,步摇垂下的白色珍珠微微晃动,晃出一小片流动的光影。
她想了想这个名字,她见过他。
陈平,太医院副院判。
她见过他。正月里那次,她午后身子不适,太医院来的是他。那日他话不多,问诊时目光低垂,开方时笔尖稳稳落在纸上,走之前还把药方上的每一味药都解释了一遍——这味是做什么的,那味需要注意什么,语气平板,像在念医书。
她当时想:太医院竟还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她问。
孙济仁没有立刻回答。
“一批药材出了问题。”他的声音更低了些,“那批药材……是送到永和宫的。”
宝姝妃微微一怔。
送到永和宫的药材,出了问题。负责核验的人,被停职了。
她想起那日陈平的样子——沉默,周到,做事细致。
这样的人,会因为“失职”被停职?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软枕上,目光从孙济仁低垂的头顶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压着檐角,压着树梢,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
孙济仁跪在那里,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宝姝妃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绸缎上。
“可惜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