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菊踏入淑贵妃的长春宫时,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梨花香,与偏殿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截然不同。
淑贵妃正在窗下对着一局残棋,闻声抬眼,见是她,也不惊讶。
她听到丈菊的要求时,神情未动,看了一眼身边的贴身女官绿绮。
名叫绿绮的女官上前,约二十五六年纪,容貌清秀,举止沉稳,行礼的姿态行云流水,无可挑剔。她看向丈菊的目光平静而专业,没有好奇,也没有轻慢。
“有劳贵妃娘娘费心,有劳绿绮姑姑。”丈菊依礼谢过。
绿绮教得极其认真,从站姿、步态、到叩拜、奉茶、回话时的眼神与声调,乃至衣袂拂动的幅度,都一一拆解示范。
丈菊表面恭顺,心里却觉得这个过程有点枯燥,强大的模仿能力此刻派上了用场。
绿绮在纠正丈菊姿势时,一双眼睛扫过丈菊略有薄茧的指腹,纹路粗糙的掌心---这是一双伺候过人的。
她手指尖不经意地轻触过丈菊腕间,与此同时,丈菊注意到她虎口有极薄的茧。
休息间隙,宫女奉上茶点。
丈菊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带着点新手讨教的局促:
“绿绮姑姑,您真是厉害。我在家时也学过些规矩,可进了宫才知道,这里头门道如此之多。方才您说,向高位回话时,眼睛不能直视,却也不能全然垂下,要落在对方下颌至衣领处……这分寸可真难拿捏。不知各宫娘娘们,是否都这般严格?”
绿绮端起茶盏,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许女官聪慧,一点就透。”
“宫中规矩大体相同,只是各主子性情不同,下头的人揣摩久了,自然知道何时该更恭谨些,何时可略松泛些。像我们娘娘,最是宽和体下,只要本分事做好,规矩上并不苛刻。”
丈菊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
“说来惭愧,我如今掌着殿下饮食医药,经常在偏殿与太医院来回走动。”
“听说太医院各位御医大人开的方子各有习惯。我初来乍到,怕不懂其中关窍,伺候不好殿下。”
绿绮用杯盖轻轻拂去茶沫,“咱们做奴婢的,只需遵照医嘱,细心侍奉便是。”
四日后,廊下,淑贵妃隔着珠帘,远远望着殿内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刻苦的景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并未打扰。
日影西斜,规矩总算学完了一遍。
丈菊并未立刻告退,而是站在原地,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为难和恳切,声音也压低了些:
“娘娘,奴婢……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但说无妨。”淑贵妃神色温和。
“再帮我一件事,去要一个人。”李成渝的眼睛深邃,带着很多丈菊已经读不懂的情绪。
丈菊回忆着,如此说道。
“殿下身边缺一个通晓文墨、细心稳当的人帮衬。殿下今日偶然提起,说从前身边有个叫知砚的旧人,办事很是伶俐妥帖……”
丈菊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观察淑贵妃的神色。
淑贵妃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无懈可击,“雁行既然念旧,想让他回去,也是人之常情。本宫岂有不成全之理?”
“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雁行出事后,他无处可去,本宫见他可怜,便让他在藏书阁做些整理典籍的闲差,也算有个落脚处。”
“绿绮,”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女官,“去藏书阁,叫知砚过来。告诉他,三殿下念着他,许女官来接他回去了。”
丈菊见淑贵妃如此轻松答应,心中很奇怪。
从前的伴读,心腹之人。
出事后被调离,在淑贵妃手里。淑贵妃主动提出可以“还”给他。
这究竟是淑贵妃扣下的人质,是示好的橄榄枝,还是一枚……安插回来的钉子?
“是。”绿绮领命而去。
丈菊本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身姿俊挺如松,拥有一种很坚毅的眼神。
那不是下人的眼神,甚至不完全是文士的眼神。
丈菊带着知砚回到偏殿时,李成渝正坐在轮椅上,夜色已深,她将人带到堂下,言简意赅:“殿下,人带到了。”
知砚立刻跪下,姿态标准:
“奴婢知砚,叩见殿下。”
李成渝的目光像秤砣,沉沉压在他低垂的头顶。“都出去。”他命令。
丈菊几乎是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思绪,微微垂首,依言示意角落里侍立的宫女退下。
她自己则无声地退到厚重的殿门内侧,背对着屋内,轻轻将门掩上,留出一道供声音隐约流通的缝隙。
门扉合拢的轻微响动后,殿内骤然陷入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寂静。她并没有紧贴着门扉去捕捉每一丝声响,而是向侧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背脊虚虚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一股迟来的、混杂着精神紧绷与身体疲惫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连续数日在淑贵妃宫中小心应对、高强度学习模仿宫规……她的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她需要一点空间让过度使用的头脑休息,索性将殿内的声音放空,只望着廊下晃动的孤灯出神。
“这一年,”李成渝问,“在藏书阁,学会了什么?”
知砚的视线没有闪躲,他眼中那层温顺的壳裂开一道缝隙——那双眼睛极黑,极静,没有丝毫久别重逢该有的波动,只有一种被反复捶打、淬炼后沉淀下来的绝对专注。那不是仆从看主子的眼神,更像一把尘封的利器,在辨认昔日握柄上的纹路。
“学会了蛰伏,殿下。也学会了……从灰尘和故纸堆里,辨认有用的字句,和无用的蛀痕。”
答非所问,却又意有所指。
“你的本事呢?”李成渝的问题直刺核心。
知砚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只是将原本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翻转,掌心向上,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弓弦被无声拉满复又放松。
丈菊还站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门外廊下摇晃的宫灯光影上。
那模糊的对话声波依然持续传入,虽然内容不清,但语调的起伏、停顿的长短,仍像水纹般在她意识的边缘荡漾。
“没丢,殿下。”知砚的回答简短有力,
“只是许久未用,需要重新适应手感。”
“为什么回来?”
他这次没有犹豫,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因为殿下您,还坐在这里。”
“因为奴婢,不想让自己的刀,最终锈死在别人的库房里。”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
她仍然望着廊下那盏孤灯,但眼神已不再空茫,而是带着一种静待下文的、沉静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