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靠着床沿,气息紊乱,脸色涨得通红。
自从体内无端吸收了那股魔气,感觉便愈发不对了。
起初魔气入体,只感觉筋脉脏腑被侵蚀的寒痛,以及四肢浸泡般的酥麻无力。
如今,心口处却胀痛难忍,仿佛要撕裂开来。
那痛感从极深之处而来,层层包裹之下,似有异物在缓缓蠢动。
她紧紧摁住心口,手指仿佛要掐进肉里。
“唔……”
胀痛从心口蔓延至脑海,搅动着后脑勺。
很快她的思考变得迟缓,双眼胀得难以睁开,视野里一片空茫。只迷迷糊糊听见耳畔一阵声音……
那声音道:“君上、君上,终于见到您了。”
说着,一双手捧上了她的脸颊,指爪冰凉如刺。
她辨得出,这是诡音的声音。
可它在说什么?君上又是谁?
“吟涛叛变了,璧浪……璧浪他死了。”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哀伤。
谁?
“羽霜、月谣还在,她们和我一样,五百年矢志不移,一直等着您再度君临天外。”声音里还夹杂着深沉的执念。
这两个名字倒是很熟悉,似在哪里听过。
是在话本中?不对,应是在别的地方。
“可是,您……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声音,仿若在哭泣。
魔物也会哭吗?
此时心口的胀痛终于有所缓解,脑中的阵痛却愈加剧烈。
一时间,颅内若有一层隔膜被撬动。
混沌黑暗中,不同的声音交织激荡,似久远的记忆在深处翻涌——
【
先是出现了一道张狂却急躁的男声:“霖光,你非去不可吗?”
随后则是另一道冷静从容的男声,听着像是在斥责前面那人:“你别添乱。大地已自北方开始枯竭,若归尘再不回来,百草会凋零殆尽、山土会皴裂崩陷。瀚渊……已经等不起了。”
急躁的男声继续道:“可‘天劫’那般厉害,即便你出去了,也定是功力尽失、神形俱灭,别提找到归尘了,到时候怕是连你也回不来了!”
冷静的男声则道:“霖光是我们当中心魄之力最强的,她若出不去,你我更不行。”
“放心吧。羽霜、月谣她们还在那边,我会尽快找她们会合,不会有事的。”
——这次的声音竟是从她这边传来。竟是她自己在说话?
】
没错,就是这里。
她确实曾经听过“羽霜”“月谣”这两个名字。
没想到竟是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这段记忆之前似乎从未有过,却不知从何处凭空生出。
更奇怪的是,她丝毫不觉得意外,自然而然地便接纳了,仿佛这原本就属于她,只是埋得很深、很远。
稀薄意识中,姜小满只觉眼前的魔物又贴了上来。
这次,她感受不到一丝杀气。
它再度将手掌覆于她的胸口,将一股股魔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
新涌的魔气如洪流般肆虐,尽数涌入胸腔,心口那东西贪婪地吮吸着这灌溉之气。
少女开始抽搐,魔物却轻轻托起她的后背,一举一动皆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完全不像一头凶恶之物该有的模样。
……
姜小满失去意识前,耳畔传来了门被撞破的声音。
这次不再是脑海中的幻音,而是真真切切传入耳中的声音——
“魔孽,放开她!”
那熟悉的声音如一道曙光,让姜小满不顾一切、拼劲全身的力气去撑开眼皮。
眼中仍是一团模糊,她却努力分辨着那一道雪白的影子,那一道向她奔来的身影。
她从未有像这一刻般如此想要活下去过。
然而脑中的肿胀如狂风骤雨席卷而来,终究将她完全淹没。
意识陷入深渊。
*
寒星剑如一道白光刺去,诡音本能地跳往一边。
姜小满已经失去意识,身形轻飘飘地向地面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托住。
白衣少年将她揽入怀中,手中灵盾随之结起,细密地护佑着她。
她的脸颊红肿,凌司辰只一瞥便知:魔气入体。
更何况冲进来时,亲眼见到魔物向她体内不断注入掌中冰蓝魔气,看来诡音这番确实下了死手。
姜小满靠在他胸膛上,纵然已失去意识,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哆嗦,气息虚弱短促,惨白的双唇上下打颤。
白皙的额间尽是细汗,纵使灵盾在外加护,郁结于她体内的魔气也根本散不去。
诡音发狂般地还想上前抢夺晕厥的女子,却被三道狠绝愤怒的炼气击飞至墙边,将窗户撞出一个窟窿。
魔怪被逼退至窗前,它本就伤痕累累,又刚耗费了大量魔气,一时难以恢复。
它双目如炬,紧紧盯着凌司辰。
见他一边用剑指着自己,一边时不时低头查看怀中的女子。
诡音沉思了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
趁少年再次再次低头之际,它一团魔气砸了过去,却只是将将从他身边擦过。
诡音瞅准时机,从窗边窟窿一跃而出。
“站住!”
凌司辰本能地提剑欲追,脚步刚动,却骤然停住。
他回过头,凝视着臂弯中的人。
又转头望向窗外。
魔物逃命的速度何其快,转眼便没了踪影。
而怀中少女胸肺中尽是魔气,稍晚一刻救治便无力回天。
是追……
还是救。
这可是诡音,百年难遇的大魔,他千里迢迢费尽万苦才挣得这么一个机会。
多半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若换作兄长,一定毫不犹豫就追上去吧。
可是……
这一瞬虽只有须臾,对凌司辰而言却漫长如夜。
最终,少年眸中锐利渐收,紧咬的牙齿也卸了力般松开。
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旋即收了剑,回过头,用轻缓的动作将姜小满横抱了起来。
*
姜小满陷入了沉眠。
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互相冲撞,一股温暖如煦,一股凛冽刺骨。
最终冰冷之气掩埋了那股温煦,全部奔向心口深处,被完完全全吸收。
随之便是脑颅更深层的悸动。
似尘封的盒子被揭起了盖,不同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嘈杂之音在耳畔回荡。她分辨不出具体的声音,也无法让那些画面停下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因为她的五官、四肢,属于自己,又不完全属于自己——她无法控制它们。
她发现自己正在失重下落,但丝毫不觉慌张。
眼前的景象仍在疾速变幻,从一片漆黑,到风卷云袭,再到无数黏糊糊的触手在眼前晃动。
最后定格在了一片漆黑前。
而她也终是落地。
周围是哗啦啦的海浪声,还有眼前汹涌澎湃的潮水。
她明白过来,此刻正身在海边。
海。
传说那创世的九曲神龙先是创造了海,又搬来巨石填于其上,这才有了陆地。
姜小满自幼便憧憬海,却从未真正去过。
听那些去海边除魔的师兄师姐们说,海应当是碧蓝的,湛蓝天空与吞吐着白色泡沫的碧海融为一体,宽阔而明亮。
可眼前的海,是一片吞噬灵魂般的漆黑。墨色的浪潮翻滚着,凄风阵阵。
天空中没有太阳。
正中央,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紫色的电光不停地从裂缝深处劈下,一道接一道,直坠入远处大地。
每一道落下,周遭便亮上一瞬,照出翻涌的黑浪和灰白的礁石。
——直觉告诉她,不能靠近那里。
姜小满向前走去,脚下踩着坚硬的礁石,咯得足底生疼。
风声呜咽如哭,可风里竟裹挟着一阵甜美的歌声。
忽远忽近,缥缈起伏,婉转如溪流,清脆如泉响。
歌声的来处,是一块巨大礁石。
上面坐着一个红衣女童,桃色短裙在这黑暗无色的世界里鲜艳得刺目。
唱歌的正是她。
姜小满走近了些。
小女孩眉清目秀,眼波若水,只是头上冒出一对小小犄角,有些弯曲,似刚破土的新芽。
她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见到姜小满,大眼睛水灵灵的,眼里是掩藏不住的欢喜。
好熟悉的脸。
姜小满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梦里的脑子,总是不太好使。
“天音,璧浪呢?”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却不是她想说的。
是她的声音,却不由她控制。
她身在其中,但却又像个局外之人。
小女孩伸出白胖的小手,指了指前方。
姜小满循着看过去。
却见漆黑的浪潮中竟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随海浪上下翻涌,如鱼儿般游得自在。
水中的小男孩似乎也发现了她,从浪里钻出来挥了挥手,随后又一头扎了进去。
姜小满眼尖,远远看到那小男孩的眼睛,圆圆的,小小的,就像两枚黑豆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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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决战之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