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阶梯的深度远超风九月的预估。
她每踩下一级台阶都在心里默数,数到第四十七级时脚下的触感从规整的青石变成了粗糙的天然岩面,说明上层的石砌甬道到此为止,下段开始利用天然溶洞改造。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药草焚烧余味的气息越来越浓,带着某种极细微的刺激性,吸进肺里会让鼻腔黏膜微微发紧。风九月从衣袋里摸出一条薄巾掩住口鼻,回头朝身后两人比了个手势——注意空气。
风晚棠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管内的液体在接触到地宫空气的瞬间变成了浅红色。她皱眉看了两秒,低声说:"麻沸散残留物。千年了还有效?"
"□□在密闭空间里的半衰期很长,配比得当的话散而不尽,但凡有人没捂住口鼻走下去就会在十步之内昏迷。"风九月的声音透过薄巾传出来,含混但清晰,"大启工部的标准配方。我当年批准过这种防盗术的全面使用。"
风晚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微光——既惊讶于她对一千两百年前的工艺细节如数家珍,又似乎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林晚"的身份重量。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玻璃管收好,跟着风九月继续向下。
走到大约第八十级台阶时,甬道的走向忽然折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拐过那个弯,眼前豁然开阔——他们站在一座天然溶洞的边缘,洞高约五丈,穹顶上密布着钟乳石,每一根都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微光,像无数倒悬的冰锥被月光浇透了。那些钟乳石的末端正往下滴着水,水珠落入洞底一汪看不见边际的地下湖里,发出的回响在溶洞中层层叠叠地荡开,营造出一种近乎仪式的庄严感。
地下湖的水面黑得像打磨过的砚台。湖中心有一座人工筑起的方形石台,台面高出水面约半人高,上面放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通往石台的路只有一条——贴着左侧岩壁修建的窄栈道,宽不过两尺半,木质结构已千年腐朽,只剩几根石质桩基还立在水中,勉强标出栈道原来的走向。
风九月蹲在栈道起点处借着头灯往下看那些石桩。桩面呈圆柱状,顶部有榫卯槽口,原本应该是架设木板用的。大部分木料都已经没了,但每隔两桩之间还剩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横向串联,铁链的另一头钉入岩壁深处,显然是为了给人攀扶而设。靠这些铁链横向转移身体,脚下踩在石桩顶上保持平衡,一段一段荡过去——这对平衡感和臂力的要求极高,但从技术上说可行。
"那两个人已经过去了。"陆北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的夜视仪焦距调到极限,能隐约看到湖心石台另一侧的岩壁上挂着两根深灰色的速降绳,绳头还在微微晃动。"他们走的方式不一样。他们带了便携式浮板,从水面上划过去的。痕迹在水面,没上栈道。"
风九月站起来用手电照了一圈湖面,果然看到水面上有几道极浅的波纹在缓慢扩散,浮板划过之后留下的扰流还没有完全平复。这意味着那两个人已经到了湖心石台,甚至可能已经取走了上面的东西正在折返。时间紧张。
"栈道过去要多久?"她问。
"全速的话十分钟。"陆北风估算道,"但这截栈道状态太差,铁链锈蚀程度不均,有几根可能撑不住成年人的体重。只能试。"
风九月点了点头,将背包放在岸边只带了必要装备在身上,把折叠刀衔在嘴里腾出双手,第一个踩上了第一根石桩。脚下的石面经千年水流冲刷光滑如镜,但表面薄薄一层水藻反而增加了摩擦力,踩上去比预想的稳。她双手各搭住两根横向铁链,身体微倾,将重心压在髋部,以类似走钢丝的姿态开始横向移动。
铁链在手掌中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锈斑刮过皮肤留下暗红色的细痕。她一步步往前挪,身后陆北风和风晚棠保持三米间距依次跟上,三个人像一串挂在古栈道上的风铃,在黑暗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湖心移动。
移到中段时,风九月左手握着的那截铁链忽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金属呻吟。她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铁链崩断了三环,碎片落入湖中激起一簇细小的水花。但她早有预判——右臂已经抓住了下一截链环,腾空的左腿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勾住了旁边的石桩侧面,整个人悬在水面上方不足一尺的距离晃了两下便重新稳住了身形。陆北风在她身后急停了脚步,伸出右手想拉她,但她已经自行攀回了石桩顶面,站稳后吐掉嘴里衔着的折叠刀,重新用双手握住了前方的铁链。
"继续。"她说,连头都没回。
十五分钟后他们全部通过了那片栈道。踏上湖心石台的瞬间,风九月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台面中央——那里放着一只石质的圆盒,盒盖已经被打开了,内里空空如也。她蹲下身检查盒盖内部的痕迹,盒壁上有一圈新鲜的刮痕,说明那两个人刚刚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但她的目光紧接着落在了盒底——除了那些刮痕之外,盒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和韩照的笔迹不同,但那种篆体的风格她同样认得。
那是钦天监掌司崔伯庸的手笔。父皇朝的老臣,在她登基第三年告老还乡,死于归途中的一场风寒。她当年还专程派人送去了一份丧仪赐物。
"盒底写的是什么?"风晚棠蹲在她旁边凑过来看。
风九月沉默了两秒,将那行字念了出来:"崔伯庸奉旨立此匣,代先帝藏一物于下。开盒之人若见此言,须知先帝驾崩前最后一夜,朕在寝殿召见过谁。那人本不该出现在先帝榻前。"
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目光从盒底移到风晚棠脸上,一字一字地说:"父皇驾崩前夜唯一被记录在册的召见名单里,没有崔伯庸的名字。他根本不在京城。他在一千二百里外的青州任上,怎么可能出现在父皇的寝殿里?"
风晚棠的脸色变了。"这就是说,当晚的起居注被改过。有人把崔伯庸的名字从召见记录里删掉了,又补了一份假的驿程文书证明他当时远在青州。但实际上他就在宫里,在陛下您的父皇弥留之际的床前。"
风九月将那只空盒放回石台原处。她站起身望向石台另一侧那两个追兵消失的方向——那片岩壁上有一道天然裂隙,裂隙内壁的水珠反射着头灯的光,像一条洒满碎银的路。
"崔伯庸是钦天监掌司。"她缓缓说道,"他懂星象,懂堪舆,也懂丹方。父皇中的毒,十有**跟他脱不了干系。但崔伯庸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能从一千两百年前把整个王朝的起居注、驿程文、脉案档案全部调包删改,手眼通天到能瞒过我父皇、我、韩照——以及后来所有的史官。"
她转回身看着面前两人,目光最后落在陆北风身上。他站在石台边缘,身上还滴着刚才擦过铁链时沾染的湖水,颧骨那道旧疤在头灯的侧光下显得格外的深。
"那两个人取了东西会往哪个方向出去?"风九月问。
陆北风朝裂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条缝是从北坡出去的捷径,比原路近一半。他们如果急着把东西送出去,一定走那里。我们追上去来得及——但如果追上了,对方有枪。"
风九月将折叠刀在掌心翻转了一圈,刀刃划过虎口位置时带出一道极细的白痕。她转过头看了风晚棠一眼:"直升机还在谷地等着?"
"在。"
"让他绕到北坡出口截人。我和北风从裂隙里迎头堵。"风九月将折叠刀收回衣袋,在迈步之前顿了顿,侧头看向风晚棠,说了句极轻的话:"等这件事结束了,把无忧的墓告诉我。我该去看她。"
风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下头,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让那点红蔓延开来,只是转身快步走回栈道方向,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风九月回头看向那道滴水的裂隙,里面黑得不见五指,只有从深处传来的极微弱的风声,像谁的呼吸。陆北风已经无声地站到了她身侧,战术刀出了鞘,刀身的哑光面在幽蓝的钟乳石微光里几乎隐了形。
"走。"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道裂隙。身后千年溶洞的水珠还在从容地滴落,一滴又一滴,敲着沉默的节奏,像一座不见日月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