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院

舒娘从洒扫女使到贴身伺候,月例翻倍每月半吊钱涨到每月一吊钱。

天降横财,舒娘喜笑颜开。

收拾行李包袱那晚,屋里有人不高兴,嚼舌根:“大小姐怎么选她?”

胡上容聪耳不闻,玩七巧板。

唐瑾屋里忙得个底朝天,屋里一群人听着唐瑾吩咐,忙不迭倒腾出丹药,衣裳,被褥等几十件箱笼。

出发那天两辆马车严重超载,唐瑾仍不放心又多加一辆骡车行李。

胡上容望着车上堆砌成山的大箱小箱,汗颜:“给舍友留些地方吧。”

叔叔看不下去,劝道:“我相信上容会照顾好自己的。”

婶子不满:“上容才六岁会照顾自己什么?”

叔叔道:“人家书院里钟鼎之家的孩子也是一琴一鹤自随,偏我们家闹出大动静吗?”

唐瑾执意加塞,直到收拾回来的婆子回话说书院境况这才罢休。

这边胡上容怀着宿主快速进入主线任务的心态赶到半山书院。

书院寮舍傍着书院建在半山腰,胡上容和舒娘顺着石阶往上爬,爬了几层楼高看到一幢白墙黑瓦的屋子矗立在三丈高石块夯成的石基上。

大门开了一角,门口站着位宽面方颌中年女子,身边腰间穿玉佩的小姑娘虎头虎脑张望。

舒娘上前寒暄,互问了姓名。小姑娘是平远侯孙女名唤崔熙,领着她们进屋。

屋内黑色的木地板被山间雾气长期浸润微微翘起,走起路来“吱呀”“吱呀”,胡上容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恶意扰民。

打量了圈屋子。果然和叔叔说的一样比不得家里——米灰粗粝墙面颇具现代主义工业美学,柿蒂纹窗棂木框斑驳,一开窗:

纯风化外立面,坐拥临水美景,葱林庭院。

远处“咯咯—咯咯哒—”书院自养跑山鸡,准点打鸣。

行吧。就这么凑合吧。胡上容关上窗户。

屋内倒不昏暗,外间一张大床给嬷嬷们睡觉,她们睡的几张小床隐隐藏在格扇里头,里外屋亮着琉璃灯,勉强照亮宽敞的屋子。

这简朴屋子怎会配昂贵灯具?胡上容心中疑惑。崔熙指着琉璃灯道:“这是林泽送的,照得屋子亮堂些。”

“什么林什么则?”

“双木林,润泽的泽。”

胡上容猛然想起关键人物林泽。按照时月设定,林泽乃是弱不禁风,才高八斗的天上仙姝,人设八成参考林妹妹。书中太子对林泽一见钟情。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情,林妹妹一心礼佛无意于红尘俗世让太子牵挂多年。

没想到在半山书院碰见幼年体的林泽。

胡上容心里窃喜:课业有着落了。

“林泽呢?”

“她在茶寮吃药。她身体不好,经常吃药。”

远方响起肃穆的钟声,悠悠钟声一下下荡到寮舍。

“我看到山上有座佛寺。”

“我每天盼望和尚撞钟,钟声一到就下课啦。”

崔熙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被褥,“书院膳房按时供应饭菜和热汤什么都不缺就是山间湿气重,我们烧炭火去湿气被褥还是湿嗒嗒的。我听说你是北方人?习惯吗?”

“习惯。”胡上容拘谨地问:“你是南方人?”

崔熙点点头,“林泽也是南方人。书院里大多是南方人少有北方人。”她开玩笑道:“北方人读书赶不上南方人,你可能是个例外。”

“高看我了。”胡上容说。

她虽穿书可没开挂。以百分之零点几乃至可以忽略不计的进士录取率为参照,她现代学的那点古诗词和文化常识放在半山书院这类培养进士大儒的书院勉强够扫盲。

开学第一天。上课。

古诗课。老师引经据典,底下学生成群附和,声调铿锵,朗朗上口。

胡上容这串字不认识,那本书没听过,某首诗只记住一句。

啥啥啥讲的都是啥?这是小学生学习进度?逗她呢?

半天课上下来胡上容如坐针毡,好比文盲一屁股坐在文科博士生的课堂……

一堂课下来,脑子已经是榨干汁该扔进垃圾桶的烂柠檬。胡上容累得趴在桌案安息,胳膊被狠戳了下。

她脸埋在弯臂里,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乌黑的眼眸中。

同桌小孩哥——詹将军幼子詹如雁,留着一头乌黑浓密的短碎刘海,围着旋儿的头发分两边梳成羊角似的总角,一身珠袍曳锦带。

小孩哥漫不经心道:“你压到我袖子。”

胡上容麻溜地抬起胳膊,让他抽出软红衣袖。

小孩哥蘸墨,执笔书写课堂笔记。

老师上课语速快得可以直接出道当rapper。一下课大家互相借抄笔记。

胡上容托着下巴,问:“借我看看。”

詹如雁没搭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给看就不给看呗。她回去问崔熙和林妹妹。

胡上容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趴着。

这时,从前往后依次传发之前写的五言律诗,轮到他们这桌。

宣纸上画满红叉子。

詹如雁愣了下,扫到名字后鄙夷地将卷子掷在一旁。

胡上容听见声响,正欲抬头劈头盖脸一张卷子糊脸。

那张卷子犹如秋风残叶在空中飘零一翻,落地。

胡上容拾起卷子,瞪着詹如雁。詹如雁眼皮没掀,专注忙着手头的事。

胡上容盯着他良久,詹如雁仍埋头记笔记。

胡上容翻了个白眼,“好没教养。”

詹如雁头不抬,笔不停:“比你好。”

胡上容转过头似笑非笑,阴阳怪气:“啊呀。你这么厉害,武将世家出身怎么不跟你爹领兵打仗?和我们学经史子集?”

她听崔熙八卦,詹将军生三子鹇鹭雁。哥哥名字小好养活。偏偏詹如雁名字起大了,打娘胎带出来毛病,据说癫痫之类?总之和行军打战无缘。为了治病来到半山书院。山上古寺的神医和尚是看破红尘的太医,擅长医治疑难杂症。

詹如雁顿住了笔,咬牙冷呵:“闭嘴。”

“你不继承祖业当武将吗?还是说你不能哦。”胡上容继续发力,乐得见小学生跳脚。

詹如雁拍案而起,指着她叫嚷:“你给我闭嘴。”

众人闻声望向他们。

正巧师兄郭近路过,探窗瞧瞧学习情况,大家立马低头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自习。

回寮舍。崔熙问她怎么回事。胡上容气不打一处来:“谁知道他个鸟人怎么突然发瘟?真是有病!”

胡上容脱口而出,才发现扫射无辜人士。

好在林泽也不是小心眼,慢条斯理地沏茶,倒了杯递给她。

胡上容嗅着茶香,一饮而尽。

“蒙顶黄芽。好茶。”

“你到底为什么和他冲突。”林泽握着茶杯暖手。

胡上容眉飞色舞地讲述詹如雁如何傲慢无礼,就差拿鼻孔看人。

崔熙忍不住骂道:“这能忍?干他!”

林泽早已适应她二人粗鄙,并不说话助兴。

“不过比我多学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我会比他更好。”胡上容琢磨,自己又不笨再加上名师辅导,赢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詹如雁那小子不是吃素的。吵了一架双方都较上劲,向来踩点到的他回回提前来书院温习功课。更可气的是考试提前写完不交卷,人瘫坐着椅子俯视卷面,大装特装。装差不多,大剌剌拉开椅子,走路带风前去交卷。

一旁捉耳挠腮的胡上容既唾弃又羡慕嫉妒恨。虽有林妹妹天天给她开小灶,可短时间也辅导不出文豪。

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半山书院的马术课对应君子六艺中的“御”,所有学生必修。

崔熙擅长马术,她和崔熙每日在后山纵马。一开跑,崔熙早跑没影,留她在后面望“尘”兴叹;久而久之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居然能望见马屁股。

春朝花郊,秋夕月场,岁月鹜过。

又是一年春季,山林间桃花烂漫。

师兄郭近挑着泉水路过,花树浅径莺啼燕语处传来少女嬉笑声。

但见胡崔二人衣袂翩翩,穿花拂翠,纵马渡溪。二人策马飞驰,溪流分水溅浪。

郭近不禁出声提醒:“小心。溪底石头滑。”

马蹄踏起一地粉白花瓣,山桃花的香潮袭来。

胡上容嘴里灌风,模糊不清道:“知道了。多谢师兄。”便从郭近身边驰过,刮起一阵桃花雪。

二人调转至后山山路,这段山路高拔险峻,最锻炼马术。

山风飕飕拍打脸庞,马儿一个惊蹄连人带马翻落山崖。光是看一眼山路下方万丈悬崖,足以令人冷汗涔涔。

胡上容一次次加速。

她可不甘久居人下。

想当年高中那会,学校来了群法国交流生和本校学生会学生切磋乒乓球。

第一天,胡上容输了。

对面法国男生说:“原来不是所有中国人都会打乒乓球。”

……

胡上容立马下单乒乓球桌,搬回家,天天和老妈对练。

七天之后,到了法国交流团临走之际,又来一轮友谊赛。

胡上容把他们通通斩于乒乓球桌下。

如今也是。终于等到考校这天,她一洗雪耻的时刻。

锦旗一挥手,胡上容攥着缰绳。哨声响起,她的枣红马犹如利箭般飞了出去。

一跑入赛道,几十匹骏马便拉开不小差距。崔熙毫无疑问一马当先,胡上容和詹如雁紧随其后。

林间几个弯道后,前几名便在几人中锁定。

胡上容跑在前面,与尾随其后的詹如雁相差三尺距离,即将被赶超,胡上容死守卡位。

刹那间。一株松树挡在二人面前。

詹如雁缰绳没拉住,翻身滚下马背。

泥沙蔽目,后面的人还不知道有人坠马,一个劲挥鞭追赶。

“— 吁—”

胡上容勒马。最前面的崔熙同样发现异样,圈马回去,不多时赶到:“我去找大夫。你去照看詹如雁。分头行动。”

胡上容一径来到詹如雁坠马处。

“詹如雁?詹如雁,你听见我说话吗?”

詹如雁脸庞虚白泛青,失神地望着她。胡上容瞥见他左腿半条腿绫裤已被鲜血浸透。

胡上容将他扶靠着松树,屈膝蹲在地上翻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开绫裤。

他左小腿被地上锋利的石头划开一大口子,泉眼似的汩汩淌着鲜血。

“你忍着点疼啊。”胡上容找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往伤口撒。

詹如雁双眼缓缓闭合,渐渐失去知觉……

醒来,人躺在寮舍榻上。神医和尚捏着金针穿针引线。

“别动。伤口太长止不住血。”和尚按住他,“我帮你缝合伤口。”

小腿上一道毛骨悚然的划口翻出皮里红肉,时不时往外渗血。

“还好没有伤筋动骨。我开始施针了。”

詹如雁应了声。神医和尚将金针往滚水里烫了烫,金针穿透皮肉搅动。他攥紧被褥,忍受金针每穿一下的刺痛。终于等到神医收针,脸已煞白,汗如雨下。

“居然没喊疼。”神医咋舌,舀铜盆洗手,拿了方麻布帕子擦拭。“养到伤口愈合就行。注意饮食清淡忌辛辣油荤。”走到外间掀开帘子。

等候在外的人鱼贯而入。郭近等同窗扫了眼他刚缝合的伤口。

歪七扭八缝了好几针,一条缝合线像一条蜈蚣爬在小腿上。

詹如雁贴身长随急得来回跺脚,抹眼泪。

郭近紧拧眉毛,问神医和尚情况。

和尚道:“还好是石头不是铜锈铁器割的口子,没有大碍。等伤口愈合就行。”

众人方松口气。正在这时,门被拍得震天响,好似□□上门讨债。

众人大眼瞪小眼,和尚狐疑开门。

胡上容大步流星走进来,把金疮药,跌打损伤丸,贴的膏药还有各种包起来的中草药一股脑倒桌上,问众人情况。

众人七嘴八舌:“没有大碍。”

神医和尚问:“哪来的药?”

胡上容气喘吁吁道:“林泽挑选的,看有什么能用上。”

神医和尚道:“她挑的错不了。”

胡上容点点头。走到门口,听见詹如雁撂下一句:“多谢。”让人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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