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保福县一个小豪绅点起的一把火,一把在京中大员眼里没四两重的星点之火,不但烧到京城,还延烧至整个大曜;不但演变成了骇人听闻的谋反案,还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成了一场对寺庙的围剿。
女帝下令严惩涉案人等,张氏、原保福县知县、原保福寺住持与大和尚在朱雀门被处以极刑,张氏与原知县斩首,原保福寺住持与大和尚念及乃出家人,允处绞刑以保全尸。京城张氏与参与谋反的其他家,皆被抄家,家中主要男丁处以斩首之刑,其余家眷流放。
且尊女帝旨意,内阁颁布新律:严格控制度牒的发布数量,大幅提升出家条件、提高出家门槛;对已有寺庙重新进行核查,关闭全境两万余所寺庙,只余八千余所,以保存有价值的建筑与文化、以慰百姓追思先祖及祈盼美好未来之心;遣令所留各寺庙中七成青壮年男女还俗,加入俗世劳作生活,以兴社稷,减轻百姓供养之负担,只留三成以协助寺庙事务;重新丈量所留各寺庙田产,明确规定各寺庙所拥田产上限不得超过千亩,具体各处不等,多出来的田产以及被关闭寺庙之田产,一律没收,核准后重新分配给各县农户、佃户;规定所留各寺庙每年收取香客香火钱,及各类供奉上限,诸如此类。
整顿长达两年才逐渐进入尾声,而田产部分甚至长达三年才逐渐厘清,重新划分下府、下县,分到农户佃户手中,再重新造册已是五年后。
“为何关闭又留?为何留又关闭?”躺在琅寰膝上的伯川对此提了两个问题。
“好问题。”琅寰边用手指梳他的长发边道,“人生在世不过几件大事,生老病死,各门各派都尝试从自己的角度、以自己的方式对生死、灵魂这些高深的问题提出设想、做出解释,其中以儒释道最为佼佼者。律法是基石,而它们涉及人心,它们不是一个人的想法,而是在漫长演变过程中集结了无数人的智慧,为最初那个蒙昧的世间定下无形的规则,将世间由无序引入有序、由茹毛饮血得以触碰文明。也许不完善,却各有所长,好比儒家的君子说、道家的阴阳相合与天地相谐、佛家的小乘自度大乘度他,都算得个人问心与众人问道的善法。人活一世,衣食住行是基础,但总不会只有衣食住行,对生命的探寻不会停止,这些善法皆是前人的智慧,皆可为后人所用。
此外生活有生活的苦,不论是追念已故先人,还是为自己与自己所爱的人祈愿,都需要一个依托,一个能承载生人希望的载体,更何况这些载体还留下浩如繁星、绚烂辉煌的典籍、屋宇、壁画、曲乐、诗词……跨越各界,由无数匠人、伎人、词画圣手凝结的智慧结晶,这是留的原因。
再说说关的原因:也许初心都是好的,然而演变总有很多意外,混入了人的贪婪**,就走入了各种岔路。纵观这世间有多少坑蒙拐骗、排除异己是打着它们的旗帜,这是轻的。更甚者,打着神佛的名号残害底层百姓,肆意征伐他邦,屠国灭种,人的**借由神佛不断放大。这边金银成山、碧玉满堂,那边割肉拆骨以为供养,还不敢反抗。神佛之名,凡人怎敢亵渎?
有神佛在上,有神使在上,就必有凡人在下,既有上下,这世间必有无尽的压制与不公。说到此,不得不感叹,佛陀的智慧:如来有所说法、亦无所说;灭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因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可惜追随佛陀者,却有几人能懂这个“无”字?无我、无人,无我、无他,无神佛、无凡人,无上,亦无下。
而朕身为人君,首要考虑的是俗世,是现实,是当下。现实就是,压制狠了、不公多了,人世前进的步伐就会受阻。其本质与空谈误国无差,人世尚处在蹒跚阶段,温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一帮子人就都拢起手,不事劳作,等着别人供养?这样的人多了,社稷就会负重,难以向前。就好比小儿学步,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那只会摔倒。先贤云‘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先质而后文。’在探寻个人之道前,得先解决温饱。众人协力,至少出力的人不能小于一定比重、游手好闲的人不能超过一定比重,社稷这艘大船才能扬帆,驶向一个对大多数人都友好的未来。
也许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花大量精力解决生存问题,那时可以有更多机会来问心问道,但不是现在。九层高台起于累土,石头得一块一块垒,地基得一点一点打,对襁褓小儿来说,首要的是食物。”
“你怎么断定眼下处于何种阶段?何时又才是时机?”伯川问。
“很简单,就如茹毛饮血的先祖得到火种掌握石器的使用之法,再如蒙昧之中诞生诸子百家,埋在地下的种子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就会生发向上、破土而出,一切水到渠成,将至之时,人会知晓。依我看,至少得到人看见‘人’本身,不再打着神佛的名号祸害他人,好歹明白他人亦是‘人’,那时再说吧。”
伯川一副恍然大悟,又十分怅惘的模样:“怪不得,那眼下确不是时机了。”
“对吧?你也这么想?”
“因为别说‘人’,你连我这个神都没放在眼里呢。”
“我几时没放在眼里了?我分明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好没良心了你!”
“你若真将我放在眼里心上了,怎忍心让我如此愁?”
“你有什么可愁……”话未完,琅寰握住一缕发丝顿住,手中本该如乌墨的发丝银白如霜,刺人眼,“怎会?”
伯川察觉异样,连忙拽回自己的发丝塞入黑发间,藏好:“你眼花了。”
“我没!你真的愁成这样?不,是耗损的灵力未能补回来对不对?我以为……”她以为吃了两年的冰晶雪莲,他就能补回来,平日他又毫无异样的,不成想他的身体未曾痊愈,还一直在恶化。
意识到此事比她想象的棘手,不可不重视,离了四时园她下令:“去大冥山请人!”事从老巫起,自然由她解决。
结果人没请来,绣刀卫带回一封信。信上说,老巫知道她所为何事,“理论上,仪式成,悬停神魔之间就是永久的事,但那也只是理论嘛……凡事有意外不稀奇,嘿嘿。”她能想象老巫幸灾乐祸的神情,“你若来,说明五浊恶世的恶比咱预想的更厉害,他被侵蚀了。要解救,也不难,总归两字‘平衡’,至于平衡之法,想他自己也是知晓的,不过……嘿嘿以后你就知道了。哎你这人,当初的要求老巫已经满足,后续与老巫何干?已远游,勿扰、勿念、勿寻。”
说白了,就是跑路了,琅寰愤恨地揉烂信件。
但她说伯川有办法,于是她去寻伯川:“告诉我,还有什么方法能治你?”
“有倒是有,不过你敢吗?”面对她的坚持,伯川不再隐瞒,甚至有些恶质地挑衅。
“你说。”
“龙脉之气,关乎大曜国运,你敢拿来让我吸收?”
涉及大曜国运,琅寰迟疑了。伯川也不失望,只轻声一笑:“不必为难你自己,若龙脉都敢拿出来,你就不是你了。你将我困住,不就是为了你脚下这片土地,与地上的人?”
“我敢!”她却道,“不用你说,我清楚,大曜的龙脉不止一条。别人的我不敢也不能动,但我自己的,我可以主张!我身为天子,真龙之身,必然有对应的龙脉之气,告诉我,对应我的那条龙脉之气,它在哪儿?别想吓唬我,就一条龙脉,影响不了大曜的国运。”
伯川一瞬错愕:“你的意思是要将你的龙脉之气给我?”
“是。”
“你猜得没错,影响不了大曜国运,但会影响你这一脉的气运。你是否知晓,若你将它给我,将意味着,你的后世子孙不再有龙脉之气襄助,意味着你这一脉的至尊之荣至你终结?更甚者,你是九五至尊,而你的子孙却不是,很有可能意味着你与你的子孙都将不得善终?”
“是!至我终结,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子孙后代,而如果是你,他必非凡人,又何需这人君之尊?”况且继位之事,她已有打算,一个惊世骇俗的打算。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我现在非神非魔非妖,真元无法与你有真龙之气相护的至纯真元相融,凝结成胎,你的盘算要落空了。”
她牵起他的手:“我不是盘算,是想救你,以及我这一生只是想尽情地做我想做的事,达成我要达成的目标,有没有子孙、子孙如何,我并不执着。我知世上诸多人极为看重香火传承、家族后嗣,他们恨不得自己的家族能世世代代压在别人头上,享尽所有好处,天家也不例外。然而天道无常,势无恒时,有句俗语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升月落,朝代兴亡,几百几千年后沧海桑田,谁还记得谁,谁还在乎谁?天家尚且不能恒长,何况普通人家,我不愿做那等痴人。”
“那你想救我,想保眼下,不也是痴?”
“我愿意,万金难买‘我愿意’三个字。”
她炽热的目光让伯川耳根发烫,岔开话题:“你说要达成目标,保福寺一事,你还没干完吧?”
“没办法咯,这回大干,就涉及两万多寺庙,动了几乎所有地方,此时再动其他的,指定要乱。对百姓来说,安稳更重要,若是起了乱子受害的还是百姓。收了田产就是告诫,有些事心照不宣,慢慢来吧,治顽疾还需缓用药。”她让人拿来舆图,拽过伯川,“你别想糊弄过去,快说,对应我的那条龙脉它在哪里?”
烟花三月下江南,烟雨朦胧芳连天。
马车有些颠簸,琅寰却有些兴奋,几年前在神渺山,她一心想要回去,现在却又觉得困在太安城偌久,外头一切都是那么吸引她。这次出行轻装简行,他们连侍卫都没带,就两人一个车夫,反正有伯川在。
顾念伯川身体,他们没有驾云而行,半个月后,到达舆图上所画的玉龙山,深入山中。山道曲折,九拐十八弯后,马车在一棵倒地的合抱粗大树前停下。
伯川环视一周:“看样子这里才下过雨,有山体滑落。”
琅寰展开舆图:“我们就快到了,这样咱们两个过去,马车就先下山。”
如此说定,车夫驾车掉头,两人徒步前行。绕过几匝后琅寰疑惑,眼看标识就在附近,但就是找不到龙脉所在的山洞:“你能感应到龙脉之气吗?”
“那么要紧的东西都深埋在地下,哪儿能轻易外泄?”
“也是,可就在附近才对。”
“再找找,别急,也许洞口隐蔽。”
“两位是迷路了?”忽来一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