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钢蛋还是准时到了公司,虽然脑袋还有点晕。
不是来求饶,是她骨子里的傲气:就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
但这一路走来,别扭就没断过。
这具身体的步幅太小了,她总想迈大步,结果每一步都像在踩高跷。电梯玻璃映出她的身影——纤细、清秀,一件素色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苏墨卿看了三秒,默默移开视线。
还没习惯。
地铁上有个男人多看了她两眼,她差点脱口而出“放肆”。王钢蛋的记忆及时提醒她:这在现代不算“登徒子”,只是多看了两眼。
她深呼吸:既来之则安之,君子思变,入乡随俗。
走进公司大楼,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来往往的身影。前台的小姑娘埋头刷手机,连头都没抬。走廊里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偶尔有同事擦肩而过,瞄她一眼,眼神又飞快移开——那种“我知道你要滚蛋了”的意思毫不掩饰。
王钢蛋捕捉到了。
在大靖,她被推出刑场时,围观的百姓也是这种眼神。
但她毫不在乎,挺直腰板,走了进去。
经理早就堵在办公区门口,双手抱胸,黑着脸,像一堵会说话的墙。
“王钢蛋,你还敢来?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屋子的人都听见。
工位隔板后面,一颗颗脑袋探出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还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低着头不敢看她。
几个爱踩人的老油条已经交头接耳了,嘴角挂着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王钢蛋站定。
她下意识想拱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在现代,女子拱手有点奇怪。最后她还是挺直腰板,端着那副大儒的架势。
清秀的长相、素色的衬衫,配上这副架势,怎么看怎么违和。
但她不管。
“诸位稍安勿躁。”
她开口,语气沉稳,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办公区的骚动: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同僚一场,非但不相扶,反倒落井下石,此乃小人行径也。”
办公区瞬间安静了。
有人憋笑,有人皱眉,有人在手机里飞速打字——估计是发到公司八卦群了。
经理脸色更难看了,拍桌大吼:
“少搁这儿之乎者也!连续三个月业绩垫底,你还有理了?”
王钢蛋抬眼。
这副年轻女子的面孔,直视着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她发现,对方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轻蔑、不耐烦,还有一种“你怎么还不哭”的期待。
在大靖,男人对女人也是这样。
但他们不知道,这副身体里装着的是敢在朝堂上怼皇帝的七品言官。
“居其位,不谋其政,律己以宽,责人以苛,此乃‘尸位素餐’。”
她语气平静,字字文雅,半个脏字没有:
“我虽业绩平平,却未曾懈怠渎职,岂容尔等肆意辱骂?”
经理愣住了。
明明没一个脏字,可感觉句句都在骂他。他心里火大,却半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拴住的公牛。
周围更安静了。
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在拍视频。
王钢蛋注意到了,但没管。
她刚想再引经据典,火气一上头,嘴比脑子快:
“你天天上班刷视频、甩锅骂下属,干的活还没我多,还好意思开我?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一句大白话,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
办公区彻底炸了。
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有人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假装在咳嗽。还有人低头狂按手机,估计群里的消息已经99 了。
经理气得浑身发颤,指着王钢蛋:
“你、你、你……放肆!”
旁边总抢她客户的女同事立刻跳出来帮腔,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冲过来,尖着嗓子喊:
“自己没本事就认,别在这儿强词夺理,赶紧走!别耽误大家工作!”
王钢蛋看向她。
轻蔑地撇了撇嘴角,对这种“攀附权贵、落井下石”的行径满是不屑。
她语气淡然: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窃取他人客源,背后搬弄是非,此乃鄙陋之行是也。”
跟着嘴快补了一句:
“你抢了我三单,我还没找你算账。真要较真骂你,我能引经据典跟你掰扯一整天,还不带重样的。要不要试试?”
女同事的脸“唰”地白了。
周围已经有人憋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经理怒吼:“你被开除了!马上滚!”
王钢蛋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身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疯了吧?”
“不过……骂得挺爽的。”
“小声点,经理看过来了。”
她打开抽屉,慢慢收拾纸箱。
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用了两年的水杯、几包抽屉里藏着的速溶咖啡。东西不多,一个纸箱都装不满。
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嘟囔:
“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娘不伺候了……只是,子曰:‘房租甚贵’,下月咋活啊……”
旁边工位的姑娘偷偷塞给她一块巧克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钢蛋看了她一眼,把巧克力揣进口袋。
走到门口,她回头。
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在看她。有人躲闪,有人佩服,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人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我怎么不敢这样”。
她没有拱手,只是微微颔首,文质彬彬:
“诸位好自为之。‘多行不义必自毙’,圣贤之言,自有公道。”
说完,转身,走出去。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
走出写字楼,阳光猛地砸在脸上。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副身体的肺活量不如从前,但空气比大靖刑场上清新太多了。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息,外卖骑手从她身边飞驰而过。
没有人知道,这个站在台阶上发呆的年轻姑娘,刚刚完成了一场“古代言官VS现代职场”的终极对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上还有淡淡的粉色。
第一次觉得,这副模样……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想写遗书了。
“也就那样吧,但还得先活下去。”
她嘴快嘀咕了一句,掏出手机,搜了四个字:
国学 搞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