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混乱。
发丝缠绕、琥珀色瞳孔、指尖缓缓划过细腻的肌肤、激动到近乎澎湃的心情……零碎的画面,在苏醒的刹那间,全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沈知芃撑着手臂坐起来,不记得刚才梦到了什么,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一股空落落的恍惚感。
她坐着发了一会呆,脑袋不自觉浮起关于工作的事情,药物反应、实验遇到的瓶颈、后续需追加的专款如何申请……
乱七八糟想了一阵,沈知芃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看了看时间,发现距离出发时间还早一截,便干脆起身下楼去找黎琛。
宾客们已经离开了,傍晚的庄园一片寂静。
哪怕四处灯火通明,煌煌如昼,装潢处处彰显着奢侈、尊贵,但仍然是空旷的,空旷到近乎寂寥。
黎琛人呢?
沈知芃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偌大的建筑中,向着记忆中黎琛书房的方向找去。
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低微的说话声音。
沈知芃精神一振,不禁加快了脚步。
书房虚掩着,露出了一道门缝,柔和的白光从中洒出来。
透着黑暗,沈知芃很轻易便能看清书房内一坐一站的两道人影。
“别冲动。”
黎琛身子陷入宽大的行政椅,此时正压着眉眼,用雪松火条点燃了指间的雪茄。
淡而轻的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柔和了他的眉眼,但他的面容仍然是冷峻的,近乎冷酷:“监察委已经失利,不需要再给他教训,等最终清算时一并了结就够了。”
“但我气不过!凭什么仇俣能这么轻易就逃过去!”
与黎琛的端正坐姿截然相反,另一道身影直接坐在书桌上,一条腿屈膝半弯,膝盖随意抵着桌沿;另一条腿笔直修长垂落,绰绰有余地踩在地毯上。
他同样拿着雪茄的手,在半空中挥舞,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恶意,声音高昂,快速吐出一些令人心惊的字眼:“那群老家伙下去了,这个疯子跑了也会再回来,不如到换届时让他们一起下葬好了!省得他们在路上寂寞。”
光影下,两张完全相同的面孔呈现着不同的姿态。
一个肃然冷酷,一个天真阴毒。
像镜子的两面,一念善,一念恶。
这种强烈的对比,落在别人眼中,大概是悚然的,但沈知芃却毫无惊讶,反而有些嫌弃地蹙起了眉毛。
黎又明,黎琛的双胞胎弟弟。
她只见过他两面,但他令人惊艳的美貌,与他浅薄、阴狠、阴晴不定的性格,难分伯仲地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像现在。
虽然不知道他们和所谓的仇俣有什么仇怨,但听着黎又明兴致勃勃规划着要如何埋伏、暗杀、再嫁祸于人,沈知芃的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她悬在半空的手顿住,正准备先离开,稍后再过来,突然就听到了她的名字。
“……对了,你真打算和沈知芃结婚呀?”黎又明说。
“当然。”
黎又明沉默几秒,突然生气一般喊道:“为什么啊?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呀!”
“这种下等人,也只有你能看得上。”黎又明扬起下巴,语气中满是不屑:“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这么多人中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下城区的劣等Alpha,还这么快就公开订婚,你先不要这么快结婚,再好好想想吧!”
哦,原来是在劝分他们。
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沈知芃,双脚定住,满心的气愤不平。
坏狗坏狗坏狗!
下等人怎么了?下等人吃你家米、喝你家水了?
没有我们下等人,怎么显得你这个天龙人是人上人?
得亏她看他是黎琛的双胞胎弟弟,因为那张完全相同的脸,对他还很是包容,没想到这小少爷背地里竟然背刺她!
“放尊重。”黎琛声音冷冷,“不要直呼她的名字。”
“她起名字不是让人叫的吗?不叫名字,那我叫什么?”黎又明难以置信喊道。
“叫嫂子。”
黎又明:“……”
室内陷入沉默。
沈知芃嘴角止不住上扬,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她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心头舒爽下,也不打算偷听他们的谈话,转身就想要离开。
可收手时,指尖却不经意擦过门板。
沈知芃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小的声音应该不会被听到吧的侥幸念头刚升起,书房门就哗一下被拉开。
骤然的明亮刺得沈知芃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黎又明靠在门框上,正半笑不笑地看着她:“偷听我们说话?我不知道你的下限这么低。”
微妙的尴尬被沈知芃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语。
“不是偷听,只是无意间听到。”她淡淡说,“不在背后说坏话的人,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了。”
“你讽刺我!”
“哪有。”沈知芃说,“我不知道你的神经这么敏感。”
“沈知芃你!”
两人一来一回斗嘴间,黎琛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恰好挡在沈知芃和黎又明中间,将沈知芃完全覆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低头问道:“找我,是有事吗?”
说起来,Omega不应该追求清瘦少年风吗?怎么他们两个怎么都长这么大只。
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沈知芃想起来说正事:“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下,我需要先回研究所里一趟,能不能把度蜜月的时间推迟到下月?”
“有人为难你?”黎琛微微眯眼,声音有点冷。
“没有。”沈知芃摇摇头,“只是负责的项目现在到了关键期。”
她暗戳戳的心思没有说出口。
私立小研究所完全是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拉帮结派、霸凌新人和抢功推锅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哪怕负责的项目从筹备到落地全由她一手牵头推进,也难保最后关头不会有人跳出来抢走她的功劳。
“我说过,可以安排你去中心城研究院。”黎琛说。
中心城研究院作为帝国的顶级研究院,人才济济,资金雄厚,相比她所在的老破小私立研究院,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知芃心动,但还是坚决说不:“那我更需要先完成这个项目。”
黎琛了然:“履历越丰厚,就越能胜任管理层职务。”
“可以。”他低头打开终端,快速更换了一个时间,“下个月,亚斯兰蒂那个时间段的星空你应该会喜欢。”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沈知芃对黎琛的执行力很满意,而当她开心时,她毫不吝啬让别人也感到开心。
沈知芃向前一步,伸手抚平黎琛肩膀处的褶皱,无视后面黎又明发出的啧啧声,凑到黎琛耳边,柔声细语道:“快到出发的时间了,我先去准备,等你忙完过去找我。”
“嗯。”黎琛淡淡应声。
他面色不变,似乎毫无波澜。
但沈知芃能清晰感受到手下的身体绷紧僵直,温度烫得惊人,耳廓一点点漫上红色,很快便染红了整只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嗯,渐变色,稀罕物!
沈知芃多盯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了。
目送沈知芃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黎琛才缓缓收回视线。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混账话,你不了解她,也不配评判她。等我们结婚后,你就会知道……”
黎琛转身,看着欲盖弥彰紧紧捂着耳朵不放的黎又明,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药剂维持的时长越来越短,这样不行,要想彻底抑制双子共感反应,还需要在体内植入抑制器,我会在近期预约手术……”
书房门缓缓合上,没说完的话被渐渐压低,直到彻底隔在门板后,再也听不见一点声响。
黑暗中,满天繁星,闪烁着微弱的光。
沈知芃看着车顶的星空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熬过了晚宴!她整个人累成一瘫,恨不得陷进柔软的座位内,但是眼睛瞥过不远处端坐的身影,沈知芃默默挺直了腰背。
斜前方,和她隔着两个座位的位置上,黎又明正手持着香槟,不时垂眸轻啄一口。
好装。
但是……沈知芃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黎又明身上。
黎又明虽然脾气不好,人品也差,但仪态和脸蛋却实在具有迷惑性,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一举一动都是最标准的贵族气派,骄矜又尊贵,让人移不开眼。
倒也奇怪,容貌相同的双子,带给她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黎琛是沉稳的、不可随意亵玩的高岭之花,那黎又明就是坏得明显、美而自知的恶毒小少爷。
这种坏,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想狠狠欺负他,想看那双漂亮眼睛哭出来的样子。
欣赏了一会小少爷的身姿,看着黎又明故作不在意却越来越僵硬的动作,沈知芃没有主动打破沉默,反而任由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闭上眼睛假装小憩。
沈知芃向来睚眦必报,既然黎又明背地里这么瞧不上她,那她也不会上赶着刻意讨好,干脆就装睡,省得打交道。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就在沈知芃快要装不下去、心底腹诽黎琛签个合同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时,耳边突然响起微微的风声。
布料摩挲间,呼吸声越来越近——黎又明慢慢坐到了她旁边。
搞什么?
惊疑之际,沈知芃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
开始,这种触碰轻到几乎没有感觉,只有细碎的痒意不断落下。
紧接着,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手指试图勾住她的手指。
最后,就在黎又明得寸进尺,想要十指相扣时,沈知芃终于受不了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黎又明受惊吓得后撤半步,满脸恼怒:“你吓我一跳!”
“是你在吓我才对吧,小少爷。”沈知芃无语。
她甩开黎又明攥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质问,就看到他修长中指上戴着的素戒。
沈知芃目光一凝,这次是真心的疑惑:“你怎么会有我和黎琛的订婚戒指?”
黎又明脸涨红,听到她问戒指,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说这个?只不过是我随便选的一个装饰品。”
“哦。”
纯扯,随便选的戒指,和他们定制的订婚戒指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可能这么巧?
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反正黎又明也不会老实回答她。
“那你别让你哥看到。”沈知芃随意说,“他应该不喜欢别人窥视他的东西。”
“我才不害怕他!”黎又明说着,戴着戒指的手却下意识收在身后。
他反应过来,有些羞恼地去看沈知芃的反应,却发现她已经再次阖上眼睛,神情冷淡 ,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黎又明用力瞪了她好一会,依然不见她睁开眼。
真小心眼,亏她还是个Alpha,不就是在背后说了她几句嘛,黎又明在心里嘀咕着,犹豫了一会,他咬咬牙,屈尊主动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黎琛不让我去签合同吗?”
“为什么?”
“他嫌我写字丑。”
字丑?沈知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调侃道:“真的啊?有多丑,你写给我看看。”
她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向来气傲、眼睛比天还高的少爷竟然真的写了起来。
一笔一划,最终落在纸上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