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怡一整个中午都心神不定,既怕辜负陆聿修的心意,又对接下来这场“酒吧面试”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上午那位把她从头到脚盘问一遍、最后以“不合适”婉拒的女主人,并没有真的就此作罢。
那份过于严苛的审视、藏在客气底下的轻视,像一根没剪断的线,暂时隐在暗处,只等十一假期一过,便会缠上她的学校、她的生活。
眼下,她先顾不上那么远。
下午三点刚过,酒吧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却来了一家三口。
男人身形挺拔,女人利落干练,连一旁的少年都站得笔直,一身休闲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这气质往灯红酒绿的酒吧门口一站,格格不入得格外显眼。
门童立刻上前,礼貌拦下:
“您好,未成年人不能入内。”
女人态度温和,却十分笃定:
“我们找人,苏怡。”
声音不大,刚好被不远处在核对订单的苏怡听见。
她心头一动,连忙快步走过来,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好意思:
“……是老板介绍来的客人吧?”
女人眼睛一亮,点头:“是。”
苏怡连忙领着他们往安静的小包房走,心里暗暗咋舌。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家长会把家教面试地点约在酒吧,还这么坦然地带孩子过来。
进了包房,夫妻俩简单自我介绍了名字,没多客套,也没半点盘问家世的意思。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
“我们就在外面,你跟老师聊。要是你敢给人捣乱,回家自己说清楚。”
女人也笑着补了一句:
“我们先出去,让你们单独聊聊,看看你肯不肯带这皮猴。”
说完,两人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包房里瞬间只剩下苏怡和那个初三少年。
苏怡:“……”
这反差也太大了。
上午那位雇主,问得比查户口还细,生怕她不够“门当户对”。
这倒好,家长直接把人一丢,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一上来就问成绩。
结果少年反倒先不耐烦了,往沙发上一靠,老气横秋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生意:
“我上初三,目标就一个——上个差不多的职高。你随便给我补补应付一下就行。”
他抬眼瞥了苏怡一下,语气坦荡得气人:
“反正你是修叔介绍的老师,我不敢把你怎么样。这钱,你挣得很容易。”
苏怡听得一愣。
职高?随便补补?
这口气,哪里像个朝气蓬勃的少年。
她压下笑意,真心实意地好奇:
“……那你之前的老师,你都把他们怎么样了?”
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轻的送风声。
彭家豪抱着胳膊,靠在沙发里,一副“我什么都无所谓”的老气横秋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苏怡没急着讲道理,只是轻轻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一点。”
少年眉梢挑了一下,没吭声。
“你爸妈是不是很忙?忙到说走就走,家里常常只有你一个人?”
彭家豪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对你特别严格?练体能、练射击、练意志,把你当成小男子汉养,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扛,还把这当成你的荣耀。”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彭家豪猛地抬眼,眼神里带着被戳中心事的慌乱,随即又硬邦邦地别过脸:
“关你什么事。他们是陆军、空军,任务要紧,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难过。”苏怡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想考军校,不想走他们安排好的路,不是叛逆,是你想当你自己,不是‘军官家的孩子’。”
少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圈,却硬憋着,不肯落半滴泪。
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
“之前的家教,都被我气走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怼哭、气走、吓走……反正最后都是挨一顿打。打就打,我皮厚。”
苏怡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半点指责:
“你不是坏,你是没人说心里话。在学校,是不是也过得不开心?”
彭家豪猛地一震。
这句话,彻底戳穿了他最严实的铠甲。
他抿紧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怡以为他不会开口,才听见少年低低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委屈:
“班里有个女生,一开始知道我爸妈是军官,总围着我。我不爱说话,没理她。后来她就到处说我坏话,联合别人整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藏我的书,挑拨我跟同学打架,最后所有人都站在另一边,就我一个人。”
这些事,他没跟爸妈说过一句。
说了,也只会得到一句“男子汉要大度”“别计较小事”“专心学习”。
没人问过他疼不疼,难不难受。
苏怡安静听完,没有立刻安慰,而是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泛着软:
“家豪,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不是大道理,是我真的经历过的。”
她慢慢开口,声音轻缓:
“我六岁以前,在城里上学前班,日子挺好的。后来爸妈不在了,奶奶带我回农村。小学在村里读,我成绩一直是第一,可老师不喜欢我——因为我家穷,送不起礼,也没人能帮老师干农活。
有个女生嫉妒我,威胁我:再考第一,就找人揍我。她还偷偷把我的教科书全藏起来,转头又假装好人,把书‘借’给我。
那时候我一边要挣钱帮奶奶,一边要读书,一边还要防着同学的小动作。小学那几年,对我来说,跟噩梦差不多。”
彭家豪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那时候也觉得,全世界都不向着我。”苏怡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怨,只有坚定,“可我就一个念头——好好读书,以后带奶奶来海城。我听游客说,海城冬天暖和,奶奶的风湿,不用吃药都能好受很多。”
她继续说:
“初中去县里,遇到好班主任慕爷爷,他看得起我,借我书,让我当班长。
高中考进市里重点,我想当班干部,老师连演讲机会都不给我,直接定了成绩差的女生,活儿全丢给我干。我气不过,直接找校长,转出重点班,去了宏志班。
我一路拼到海城,不是因为我天生厉害,是我除了往前走,没有退路。”
彭家豪怔怔看着她,心里那层坚硬的壳,一点点裂开。
原来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干干净净的姐姐,吃过的苦,比他多得多。
他嘴硬,冷哼一声,故意装出不屑:
“故事是挺感人。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挣这份钱,编出来骗我的。”
苏怡没生气,反而真的拿出手机,笑着说:
“不信啊?那我给奶奶打个视频,你自己看。”
她直接拨通了奶奶的视频电话。
屏幕一亮,那头是奶奶慈祥的笑脸,背景是农村老旧的小破房,墙面斑驳,苏怡小时候用过的写字桌歪歪扭扭,简陋得让人心酸。
彭家豪看着那间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的小屋,再看看苏怡平静温和的眼神,心口猛地一酸。
一瞬间,他鼻子发酸,眼睛发烫,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个姐姐,是真的可怜。
比他可怜一百倍、一千倍。
等苏怡挂了电话,少年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把藏了这么久、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我不是不想读书……我是怕。
我不想考军校,不想一辈子活在他们的光环下面。我想跟别的小孩一样,撒娇、出去玩、去郊游,不是天天拉练、射击、站军姿。
学校里我没人说话,回家也没人听我说……我故意考差,故意气走家教,反正他们只会骂我不懂事。”
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想好好学习……也晚了。初三了,我落下太多了。”
苏怡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脆弱、却硬撑着铠甲的少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开口,语气坚定又温柔:
“不晚。
只要你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你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英雄,
你只要成为你自己,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