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苏怡回到星漾酒吧。
一楼保洁阿姨临时请假,谁也没料到,这个平时不起眼的岗位一空,整个一楼瞬间乱了套。
客人打碎的杯子,酒液淌了一地;有人碰倒酒瓶,吧台旁黏腻一片;用过的纸巾扔得到处都是,根本等不及楼上保洁下来支援。
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的服务生,分摊了大半清扫工作,一个个脸色都难看至极。
最棘手的是卫生间。
有人喝多吐了一地,从隔间到洗手池,惨不忍睹。
值班经理皱着眉喊人:“谁抽空去收拾一下?”
几个服务生要么低头装忙,要么干脆转身躲开。
最后一个手里暂时没活的年轻人,直接梗着脖子顶回去:
“我是来当服务生的,又不是来当保洁的!凭什么让我干这个?”
经理一时语塞。
人群外,苏怡默默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伸手接过经理手里的围裙和手套,利落地往身上一套。
“我去吧。”
声音轻轻,却异常干脆。
经理一怔,惊得忘了拦:“苏怡,你——”
她耳朵刚好,又是跳舞的,怎么能让她去干这种脏活。
可苏怡已经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许扬刚好路过,一眼看见她这身打扮,奇怪地跟了过去。
刚到门口往里一瞥,他胃里当场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吐出来。
他转身就跑,脸色惨白,连晚饭都咽不下去。
好不容易缓过来,许扬第一时间给陆聿修发消息汇报,心惊胆战:
「老板,刚苏怡自己去打扫卫生间了……不是我们欺负人,是保洁不在,没人愿意去,她主动接手的。」
他生怕陆聿修当场炸了,连夜清算整个酒吧。
没想到,微信那头只回了淡淡两句:
【知道了。】
【还有事?】
许扬一愣,迷茫地回:“……没了。”
他还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老板这次格外大度。
他哪里知道,陆聿修关了消息框,直接一个电话打去酒吧人事。
值班经理、那个顶嘴的服务生,当天晚上一并解聘。
没有通知,没有缓冲,干脆利落。
陆聿修坐在办公室里,指尖轻轻按着眉心,心里莫名其妙又闷又气,来回踱着步,竟有些坐立难安。
这小东西,耳朵刚好一点,就这么拼了命卖力气!
她到底要懂事到什么地步?
什么时候,她才能不这么小心翼翼、不这么“斤斤计较”地讨好、报恩?
什么时候,她才能理直气壮地被人善待一次。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股烦躁,是气别人,还是气她。
天黑透,陆聿修烦躁地驱车到酒吧。
他没立刻进去,只想“顺便”看苏怡一眼,确认她没事。
刚绕到后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厨师大叔的声音:
“小怡,最近怎么没来帮我切菜?听说你生病了,好利索没?”
“好了,叔,没事了。”苏怡的声音轻轻软软。
“那就好。”厨师大叔笑着掀开保温盖,“特意给你留了好吃的,就等你呢。”
一股浓郁香气飘出来。
是孜然羊肉。
在海鲜遍地的海城,这一口地道西北味,稀罕得不得了,居然出现在员工餐里。
苏怡眼睛亮了一瞬,深深吸了口气,是正宗的香味。
可她只是笑着舀了一小勺,连忙推回去:
“谢谢叔,不过我这草根胃,从小吃惯了青菜粗粮,真吃不下这么多肉,不消化。下次您还是教我炒菜吧,我学东西快。”
“你这孩子……”厨师又心疼又无奈。
窗外,陆聿修静静站在阴影里。
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堵在胸口的闷气莫名散了几分,心情舒畅了些。
可那股更深的烦闷,却跟着翻涌上来。
她到底是在多拮据多小心的环境里长大,竟然还能这么干净水灵地长大?
怎么连别人一点点真心的好,都不敢坦然接受?
晚风卷过巷口,几天前,他就是在这里,把被人欺负得手足无措的她护住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连日来默默盘算的、想教她的——
从来不止是管理酒吧。
是立身,是底气,是不用再小心翼翼活着。
他转身绕回酒吧正门,脑海里闪过前几天和虹姐没聊完的话题。
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不远处,苏怡正垂着眼,认真帮虹姐按肩膀。
虹姐是管女公关的,手腕老练、地位仅次于许扬,平时对苏怡多有关照。
这会儿正皱着眉抱怨:“老毛病,肩周炎,痛死了。”
苏怡听得认真,手法轻而准,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陆聿修走过去,随口和虹姐聊了两句,不自知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怡身上,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羡慕她愿意靠近,愿意伸手,愿意对人卸下一点防备。
虹姐揉着肩膀,舒服多了,忽然叹道:
“聿修,我最晚撑到明年。儿子从英国又跑去意大利了,给我下最后通牒,必须过去。你赶紧找个接班的,我还能帮你带一带。”
陆聿修淡淡应声:“意大利好。”
苏怡手上动作一顿,悄悄垂下眼。
有钱人的世界,她连想都不敢想。
虹姐却忽然笑了,抬眼看向陆聿修,眼神意味深长:
“你不早有储备吗?”
陆聿修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唇角微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人听不清细节:
“你觉得,合适?”
虹姐看了一眼一旁安安静静的苏怡,笃定点头:
“合适。”
苏怡心头一跳,下意识觉得这对话她不该听。
她正要找借口悄悄躲开,不远处就有服务生扬声喊她:
“苏怡,到你跳舞了,客人点单!”
她立刻松了口气,轻声道:“虹姐,我先过去了。”
说完,快步走进点单的包房。
灯光渐起,音乐流淌。
苏怡站在光影中央,轻轻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暗处,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沉稳,深邃,带着无人知晓的厚重与笃定。
他早已为她,铺尽千里路。
只等她,一步步,稳稳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