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灯光调得暧昧而柔和,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吧台锃亮的台面上,也落在陆聿修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
苏怡一进酒吧,那颗刚刚在校园里稍稍安定的心,又轻轻提了起来。
正式开学之后,早晚查寝只会越来越严,她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在酒吧安安稳稳待到深夜。舞台时间一减,收入自然跟着缩水,这对一心想攒钱接奶奶来海城的苏怡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更让她发愁的是交通。
学校到星漾酒吧,没有直达公交,晚上收车又早,若是打车,一来一回的车费,几乎抵得上她半天的兼职收入。每一笔开销,她都要在心里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不敢乱花。
愁绪像细细的雨丝,悄无声息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一亮,跳跃着两个字——皛皛。
苏怡的嘴角,不自觉地先软了下来。
她想起白天在校门口,姜皛皛笑眼弯弯地抢过她的拉杆车,一边掏手机一边爽快道:
“学霸谦虚,加个微信,以后蹭课全靠你了!不过你这名儿太占便宜了,我还是叫你苏苏吧!”
“嗯。我奶奶也这么叫我!”
她当时一本正经地回答,却惹得姜皛皛一阵笑,分明一下就get到了她的点,又拿她没辙。
就是这样一个明媚又仗义的姑娘,像一道突然照进她平淡生活里的光。
听筒里很快传来姜皛皛轻快又带着风声的声音:
“亲,你在寝室吗?”
“不在,我在上班。”苏怡轻声回道,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忧虑,莫名轻了几分。
“哪儿?我去找你!”
“……星漾酒吧。”她说得有些小声,心里还隐隐不安,怕对方露出异样的眼光。
可姜皛皛非但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兴致更高,语气里满是佩服:
“厉害啊宝儿!快发地址,我马上到!”
干脆利落的一句话之后,电话直接被挂断。
苏怡握着手机,轻轻眨了眨眼,无奈又好笑。
这个姜皛皛,永远这么风风火火,却又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她刚走进后台换好衣服,一抬头,视线便不由自主落在了吧台前。
陆聿修就坐在那里。
深色的衬衫随意解开两颗扣子,灯光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显得既疏离又沉稳。他手肘支着台面,指尖轻轻抵着唇角,明明是闲散的姿态,却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压迫感。
苏怡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低下头,声音规矩又乖巧:
“老板好。”
问好的瞬间,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悄悄溜走。
她总是这样,能绕开就绝不正面碰上,能不说话就绝不多言,仿佛他是什么会引来麻烦的存在,多待一秒都怕惹来闲话。
陆聿修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小模样,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闷意又冒了上来。
这小姑娘,永远这么小心翼翼,永远把他隔在千里之外。
他刚要开口,身侧忽然落下一道熟悉的影子。
樊明亮大步走了过来,径直在他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杯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闲聊:
“你一早才下飞机,这一天忙什么去了?”
这话一出,苏怡正要迈开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早下飞机?这几天,不是他生气了?
那一瞬间,所有被她刻意忽略、不敢细想的细节,全都清晰地涌进脑海。
清晨的阳光,宿舍楼下静静等候的黑色轿车,男人那句轻描淡写的“顺路”。
原来根本不是顺路。
原来他刚下飞机,没有回家休息,没有处理工作,而是专程绕过来,专程等她,专程送她去学校。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发烫。
她不敢多想,更不能多想。
身份、家境、距离……每一样都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们之间。他是高高在上的老板,是随手就能给她铺一段路的人,而她只是一个一无所有、拼命挣扎求生的小姑娘。
他对她的照顾,已经够多、够重。
她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只有多干活、少添麻烦、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事。
苏怡没敢再停留半秒,低下头,快步往后台走去。
趁着还没上台跳舞,多帮酒吧干点活儿报答老板,也离接奶奶来海城更近一步。
陆聿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那道小小的、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深邃眼眸里情绪翻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樊明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得好笑,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
“看什么呢?我专程来找你喝酒,你魂都飞了。”
陆聿修缓缓收回视线,端起酒杯,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这么晚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樊明亮嗤笑一声,刚要继续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色系连衣裙的女孩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左顾右盼,眼底亮得惊人。
正是姜皛皛。
她径直走向吧台,像是完全没看见身旁的樊明亮,笑靥如花地看向调酒师:
“小哥哥,苏怡在吗?”
陆聿修先一步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在。”
他抬眼看向女孩,淡淡确认,“……她同学?”
姜皛皛审视地瞄了一眼樊明亮身边的陆聿修,脸上那副灿烂的笑容瞬间收了大半,只敷衍地轻应一声:
“嗯哼。”
态度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皛皛,你好快啊!”苏怡一看见她,立刻从后台快步走了过来,紧绷了一晚上的神情,终于松快了几分。
“那是!”姜皛皛冲她俏皮地眨了下眼,不由分说把一把挂着崭新钥匙链的车钥匙塞进她手心,“拿着!只属于我们俩的‘共享单车’,钥匙你一把我一把,我骑之前会先发消息问你,平时就归你保管——又锁又充电的,我嫌麻烦。”
苏怡原本还以为是自行车,拿到手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电瓶车钥匙。
这么大件东西,对她来说已经算得上贵重,可姜皛皛却说得轻描淡写,偏偏又赶在她最愁交通的时候送来,简直是及时雨。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收。
姜皛皛一眼就看穿她的迟疑,立刻佯装沉脸:
“你要是看不起我这点心意,我可真走了。”
“我当然不是……”苏怡慌忙拉住她。
姜皛皛狡黠地眨了眨眼,没让她继续纠结下去,语气轻快一转:
“亲,我现在可是以顾客身份来的。你在这儿是做服务员,还是……”
苏怡声音放轻,有点不安:“跳舞,不过是正经跳舞,不是……”
“宝儿!你也太牛了吧!”姜皛皛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小脸,“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小心翼翼?那才真让我生气。不用解释,我都懂,好不好?”
她笑着往后一扬下巴:“快给我开个包房,我要好好欣赏一下我们苏苏的曼妙舞姿。”
“别犹豫啦!我就是来给你捧场的!你再这么磨蹭,某些人可要自作多情,以为我是来跟踪他的呢——要跟踪也得跟踪个帅的,对吧?就像这位先生!是不是?”
一旁的樊明亮眉骨一跳,有心反驳,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在心里冷哼一声:哗众取宠的女人,懒得理。
苏怡被她这一大串话逗得忍不住笑,轻声解释:
“皛皛,这位是我老板。”
她没看见,陆聿修眼底那一点浅浅期待,在这一刻飞快化作无奈。
姜皛皛眼睛一亮,立刻顺坡下驴,笑得坦荡又大方:
“原来是帅老板!看在我是员工家属的份上,给我打个折呗——不是让你少收钱,就是让苏苏多陪我一会儿。”
“嗯。”陆聿修淡淡点头。
“谢了帅老板,祝你生意爆火!”
姜皛皛一把拉住苏怡,转身就往包房走。
苏怡心里还忍不住佩服——
多少人第一眼见到陆老板都打怵,她倒好,张口就夸帅,老板居然还没生气。
她刚在心里悄悄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好像还挺配,就听见姜皛皛一关包房门,立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苏苏,你们老板是帅,可他是那个自大狂的朋友。
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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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这边,气氛重新恢复安静。
陆聿修望着两个女孩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眸色微深,转头看向樊明亮,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难怪叫我来喝酒。樊叔叔眼光不错,还挺潮,居然给你找了个大一新生。”
这本是句平常玩笑,樊明亮却像是被戳中了逆鳞,火气一下冲上天灵盖,只觉得父亲这桩安排荒唐至极。
他伸手就要去拿酒杯,手腕却被陆聿修稳稳按住。
“借酒浇愁愁更愁。”陆聿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那项目不是刚启动?去忙正事。别说我不讲情面,你要是再这么颓废下去,我立马撤资。”
他顿了顿,抽走樊明亮面前的酒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我也还有事,先走了。等你心情平复,再聚。”
陆聿修转身叫来前台经理,低声吩咐:
“给刚才那间包房送个果盘,账免了。她们要是推辞,就说……从苏怡工资里扣。”
经理连忙应声记下。
刚走两步,樊明亮又追了上来,胳膊随意搭在他肩上,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戏谑:
“陆老板什么时候这么体恤员工了?你不觉得自己不对劲吗?以前我们拉你喝酒都没空,现在听扬子说,你都快住这儿了。”
陆聿修侧眸看他,神色冷淡,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绕我?什么样的女人咱们没见过,你觉得我会上头?”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是个小姑娘,看着可怜,顺便做个好人而已。”
话虽如此,他望向包房方向的目光,却软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