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海城大学报道这天。
天刚蒙蒙亮,苏怡就把所有家当收拾妥当。
洗得发白的旧书包,绑得结结实实的超大编织袋,往老旧拉杆车上一放——这就是她全部身家。
她给它取了个外号:宝马。
轻手轻脚走出宿舍,苏怡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陆聿修倚在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旁,深色休闲装衬得肩宽腰窄。冷硬的轮廓被晨光镀上一层软边,比她在酒吧任何一次见他,都要耀眼。
好些天没见,他好像……更帅了。
苏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悄悄绕开。
陆聿修目光一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顺路。送你。”
“老板,不用,真不用!”苏怡慌忙摆手,脸颊一点点烧起来。
让老板送她上学已经够离谱,再把这辆“宝马”塞进他的豪车……她尴尬得脚趾能抠穿地砖。
陆聿修沉眸看她,语气极淡,却没有商量余地:
“送到学校附近,我就走。”
他上前一步,直接接过她的拉杆车。
看到那被绳子五花大绑、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陆聿修眉头几不可查地拧紧。
这东西,现在连务工的人都很少用了。
整个海城大学,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姑娘。
可他没有半分嫌弃,稳稳托住编织袋,利落地塞进后备箱。
“砰”的一声,关得干脆。
苏怡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小声嗫嚅:
“老板……会不会刮花您的车……”
陆聿修瞥她一眼,没解释,只拉开副驾车门,冷声命令:
“上车。”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苏怡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弄脏一点内饰。
陆聿修目视前方,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落在她紧绷的小脸上,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情绪。
车子没有停在校门口,而是停在不远处的林荫下。
陆聿修帮她把“宝马”搬下来,语气比平时冷冰冰的强硬难得多了几分叮嘱:
“有事给我或者许扬打电话,别让人欺负!”
苏怡被他说得一窘,忍不住小声回:
“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
“最好。”他冷声接话。
苏怡被他说得一噎,连忙挥手:
“老板再见!”
她拖着拉杆车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海城大学。
雨后初晴,绿树成荫,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教学楼错落有致,比冬城市百元门票的公园还要好看。
苏怡站在校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发亮。
等奶奶来了,一定要带她好好走一遍。
就在她看得入神时——
“喂!让开!别刮着我箱子!”
一只精致的小皮鞋,狠狠踹在她的拉杆车上。
编织袋猛地一歪,沾在地上满是泥点,绳子松垮下来。
苏怡懵在原地。
女生抱着胳膊,一脸嫌恶,居高临下地瞪她:
“喊你半天听不见?穷酸样,剐坏我的箱子你赔得起吗?”
周围瞬间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好奇、打量、轻视、看热闹……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苏怡手指微微攥紧,刚想低声道歉——
一道又脆又亮、带着锋芒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咦,你有那么胖吗?”
姜皛皛抱着胳膊,笑得眼尾弯弯,语气却半点不让:
“路这么宽,你都过不去?我还真没看出来。”
周围几个新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叫倩倩的女生脸瞬间涨红,气得说不出话。
她父母立刻上前护着,嘴上客气,话却刺人:
“算了算了,别跟同学计较,有些人穷惯了,小心一碰就讹上你。”
说完,一家三口趾高气扬离开。
姜皛皛气得要追上去理论:“什么人啊——”
“别去了。”苏怡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我们是来报道的,犯不上。”
“你脾气也太好了吧!”姜皛皛瞪圆眼睛,下一秒又笑起来,主动伸手去拉她的拉杆车,“我帮你!”
苏怡连忙往后缩:“别,脏,会蹭到你衣服。”
“怕什么。”姜皛皛不由分说接过把手,笑得坦荡又真诚,“衣服脏了能洗,人干净就行。”
“我叫姜皛皛,金融学院。”
“苏怡,法学院。”
姜皛皛猛地一顿,震惊地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超分数线两百分,放着顶流双一流不报,死磕海城大学的传奇?”
苏怡被她逗笑,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么软的笑意:
“没那么夸张。我来这儿,是因为海城冬天暖和,我奶奶有风湿。”
姜皛皛脸上的玩笑一点点淡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背着旧包、拉着编织袋,却干净得发光的女孩——
放弃顶尖名校,不为前途,不为名气,只为给奶奶一个暖冬。
一瞬间,她心里又酸又烫。
“认识你真好。”
姜皛皛轻轻上前,很浅地抱了她一下。
淡淡的茶树香,落在苏怡肩头,温柔又干净。
“我家就在海城,不用住校。以后常联系!”
她挥挥手,笑得依旧明亮,转身快步离开。
苏怡站在原地,微微发怔。
那个拥抱很轻,却很暖。
像这座城市,终于给了她第一片真正的温柔。
她不知道的是——
姜皛皛一走出校门,脸上所有笑容瞬间消失。
她拿出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声音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我同意。”
“茶墅里的东西,少一样,我跟你们没完。”
挂了电话,她指尖微微发颤。
爸爸说姜家有钱,樊家有权,如果她不同意联姻,会给家带来无穷祸患。逼男朋友跟她分手,用爷爷留下的茶墅威胁她……
她反抗了一整个夏天。
可刚才看见苏怡的那一刻,她忽然就认了——
退无可退,那就入局。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男人坐在后座,眉眼冷峭,气场沉敛。
是樊明亮。
他推开车门,递来一份协议,语气比这突变下雨的天还冷:
“姜小姐,签了吧。
住樊家老宅,财产独立,婚后互不干涉。”
纸上四个字,刺得人眼疼:
形婚协议。
姜皛皛笔尖一顿,随即狠狠落下自己的名字。
樊明亮看都没多看她一眼,随手从车里扔出一本红本本,砸在她怀里。
“拿着。”
他关上车门,声音淡漠:
“别给我惹事。”
轿车扬长而去。
姜皛皛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烫金的结婚证,整个人僵住。
她还没到法定年龄。
证,已经办好了。
她甚至,还没真正了解过自己的“丈夫”。
风一吹,有些冷。
姜皛皛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抬眼望向海城大学的方向。
苏怡还在校园里,拉着那辆旧旧的拉杆车,一步一步,走得安稳又坚定。
姜皛皛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
就算人生被逼进局里,她也不会任人摆布。
至少,她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捡到了一个干净又温暖的朋友。
苏怡为奶奶而来。
她为爷爷,也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