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代表总督府,表彰在本次暴乱中,以坚定的忠诚和勇气守卫工厂秩序和安宁的工人们,总督府承诺,本次事故发生的医疗照料、伤亡抚恤会负责到底!并特授予杰出女性工人模范——努纳希·布朗,大堤『忠勇』勋章!”
赫尔泽殖民地,大堤和平医院的一间高级病房内,回荡着总督府特派官员洪亮而庄重的声音。
“……赫尔泽绝不会忘记每一位英雄,并将慷慨地庇护他忠诚的子民。鉴于努纳希·布朗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总督府特此恩准,为你签发『赫尔泽公民』身份,望你谨记,丰厚的恩赏永远眷顾懂得感恩的子民……”
病房内高级官员、摄影记者挤得满满当当,进不去的人便三三两两候在走廊上。
“真是万幸,总算还活着一个,要是这个没抢救下来,今天拍什么。对了,那死去的六个工人我看家属没请过来,等会儿合影怎么办,是专门安排人捧着他们的照片拍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怎么能放死人照片,民众看到还有士气吗!”
“他是秘书处新来的,年轻人嘛。”
“秘书处的啊,那真是年轻有为,是要考虑的周到点,你以后就知道了,那六位,只要名字出现在嘉奖令上就够了。”
“等今天的新闻出来,整个大堤,谁不羡慕这个女工一步登天,获得了赫尔泽身份。”
“是呀,不用担心,就算都死了,只要专员们在,仪式自然照办不误。”
这般言之凿凿,有人便忍不住反驳:“你们不懂,还真缺不了‘领奖人’,总督大人听到有一个女工被抢救下来,是一刻都等不了,亲自下达指示,火速安排在病房里也要完成仪式,要的就是她活着授勋,登上大堤报纸头版头条!”
“就怕……她后面也死了。”
总而言之,今天是特别的一天。
一场热闹,流程又简单仓促的授勋仪式,很快进行至最后一个环节。
照相留影。
这一次,所有参与授勋仪式,但不能在合照中亮相的低级官员们都积极参与进来,他们踊跃发言、绞尽脑汁、忙忙碌碌。
“勋章别放在胸前会被证书挡住!”
“那把证书放在勋章下面吧!”
“你的头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要不还是拍一张勋章的单独照,再拍一张举着证书的单独照。”
“这么简单的事还要争来争去?让那个女孩儿把手举高点!”
“天哪!她的绷带缠在了手臂和脖子上!”
“确实不美观,我现在叫护士立刻把绷带拆走!”
“等等!这样才完美,看看!“伤痕”和“荣耀”,多么完美的组合!”
一切被安排妥当,记者举起相机,看着行动不便的病人和仪态尊贵的高级官员们都站的整整齐齐,他大声道:“非常好,诸位,请面向镜头不要眨眼,我要拍照了!”
“3——2——1!”
伴随着镁光灯“轰隆”一闪,照相机发出的强光和烟雾迅速充斥整个病房。
努纳希·布朗每次看到报纸上的这张合影,都会想起那天记者拍完照后,病房里挥之不去的独特又呛鼻的气味。
就算如此,她仍要每天欣赏几遍。
登上报纸的荣光能冲淡事发时的惊恐、工友的死亡和身体的伤痛。
床头柜里蓝色丝绒盒包装的勋章,烫金的移民证书成为她每天的慰藉。
这些动作还得趁着无人时偷偷做,因为据护士说,她现在住的病房是只有达官显贵才可以住的,她是非常有幸能在这间高级病房养病,这可是总督府特批给她的照顾。
所以,除了她,服务过这间病房的大大小小的医护们,都是见过世面的。
他们服务过将军、特派的督察、别国的大使等等荣光四射的人,那些人是报纸上的常客,勋章更是不论个儿,直接论墙算的。
虽然无人能够分享她的这份荣光和喜悦,但这不重要。
住在如此奢华的病房,躺在铺着弹簧床垫的柔软大床上,每天有水果、点心、丰盛的餐食送到床边,医生护士常常过来问候照顾,这般美好幸福的日子,谁会一直难过呢?
她环顾四周,看着翡绿花纹交织的米白漆墙,金棕色的油亮木地板,像艺术品一样的繁复美丽的吊灯,刚起床,一天的美好心情就这样开始了。
专属于她的病房,有一间单独给她使用的盥洗室,比她住的女工宿舍还要大。
里面铺满了精美花纹的釉面瓷砖,漂亮又明亮,自来水、浴缸、抽水马桶……应有尽有。
病房外还有一间属于她的“会客厅”。
是除了卧室、盥洗室以外,专门和人喝茶聊天的“会客厅”!
有两张天鹅绒沙发的“会客厅”!!!
电话机、收音机、冰箱、吹风机、电风扇、时钟……各种各样的时髦机器,在这里都有!
她可以随便用!
居住在这样的地方久了,举止都很难像以前一样急躁起来。
她每天先是慢悠悠地在各个房间里巡视一遍,等到太阳西落,再移步到阳台。
楼下的花园姹紫嫣红,静谧的水景微波轻颤。
她总会用完好的那只手,端起据说是飘洋过海进口来的茶杯,喝一口产自雅布格林的咖啡,然后静静地看着夕阳余晖打发时间。
养病的每一天,她真的有太多需要这样打发时间的时刻了。
“听说你明天就要挪到普通病房区了?”
这一天,护士照例来她房间,快忙活完手里的检查时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撂下这句话。
“……”
努纳希的沉默当然不是因为尴尬,人总有反应不及时的时候,尤其是病人。
她努力让自己心绪平静下来:“明天吗,那就搬,我都可以,听安排嘛。”
护士姐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对她说:“你别多想,可能是你身体好的差不多了,所以把你转到普通病房,也不一定是明天,别担心。”
她要多想什么呀?努纳希很乖地点点头:“我明白的,我不担心。”
护士摸了摸她的手:“真是乖孩子,你走了,我真舍不得你,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就爱照顾你这样的。”
这真是了不起的认可,尤其是来自高级病房见多识广的护士的赞美。
努纳希有点感动:“我也舍不得你,这段时间多谢大家的照顾了,以后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住进来。”
“还真是个孩子,竟说些孩子气的话,再好的病房也是病房,哪有人盼着生病的。”
护士站起身端着托盘就要离开,目光扫到病床边的金属摆件,叹了口气:“我们也得你照顾,等他们来了,除了佣人服侍不够,每天这个‘呼唤铃’还要按上几十回,你在这里住的一个多月,我们耳朵是清净了不少。”
努纳希顺着目光看向这个“呼唤铃”,她今天才知道它的用处。
没人和她说过,这里竟然还有一个如此摩登的机器,真是又长见识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要是早一点知道了,她肯定也会按的,而不是每次有事跑出去叫人。
护士小姐的消息十分准确。
次日清晨,努纳希正式收到通知,今天上午搬去普通病房,那边腾出一个床位来了。
“还好你幸运,不然高级病房住不了,普通病房没床位,那时候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护士小姐说到这里时,脸上的表情是发自肺腑地为努纳希感到高兴。
努纳希没想到普通病房的床位竟也能紧张,她心里不由升起期待,毕竟,只有好东西才会抢手。
她快速收拾好行李,便要跟着护士走。
护士小姐看她手里用衣服裹着的小包,皱了皱眉:“你没有行李箱子吗?算了,我给你找一个,记得之前他们留下过几个旧的,你多装点,我帮你一起拎过去。”
努纳希愣了愣,护士提醒:“那些毛巾、牙具、香皂……不值钱的你都可以装上,后面住的贵客也不会用你用过的东西,普通病房这些可都没有。”
怕她要一网打尽,护士又不放心地补充:“只能装那些不值钱的,那些要用电的贵重机器你可不能装!装完了喊我,我来检查!”
努纳希用力地点头,她想她会用一辈子怀念这里!这里的幸福时光,和慷慨友善的护士小姐们。
相信所有住过高级病房的人,都会认同这一点。
普通病房区离高级病房区隔着一栋楼和一片建筑工地,工地上是未来的普通病房楼。
现在的普通病房区像个大仓库,里面摆满了床,挤满了人。
努纳希顾不上细看,她像一只刚从笼子里飞出来的惊慌小鸟,紧紧跟在护士身后。
在床与床之间,人与人之间,各种各样的包裹与杂物间小心下脚、强势前进。
“让一让!让一让!”
路过的人们脸上大都疲惫麻木,有不一样的,就是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稀有动物。
这种目光努纳希可太熟悉了,她以前常用这种眼神偷偷看那些外国人,于是她放下捂着鼻子的手,努力让自己不要皱眉,不要显得很像嫌弃这里。
就这样,她面部狰狞地来到自己的床位。
床是最寻常不过的简易竹板床,不像高级病房的机器床能手摇调整高度,更没有又弹又软的弹簧床垫。
一坐下,她承认。
她的屁股确实被养的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