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逢冬神堂

招待所二楼的走廊比昨晚显得更长,两侧的房门紧闭着,门板上的旧漆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绒面磨得发亮,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下浅浅的脚印在绒毛上缓慢回弹。纪青绥一边往前走,一边下意识地注意着自己的影子——灯光从头顶斜斜照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安安稳稳地跟在脚边。罪冬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影子也同样安静,轮廓清晰,没有任何异样。

纪青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变化。之前罪冬的影子淡得近乎透明,而此刻却和正常人一样浓黑分明。他压住疑惑,继续向前走去。

楼梯口到了。水磨石的台阶在昏暗中泛着浅灰的光,扶手是深绿色的铸铁栏杆,菱格纹的雕花上落着薄灰。纪青绥刚要迈下第一级台阶,罪冬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走廊尽头那扇门,”罪冬压低声音,朝楼梯对面努了努嘴,“我早上去看的时候,锁孔里透出来的光不见了。”

纪青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确实嵌着一扇窄窄的暗门,和墙纸几乎同色,不仔细看很难注意到。此刻门缝下空空荡荡,什么光也没有,漆黑一片,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先下楼。”纪青绥收回视线,抬步迈下台阶。皮鞋落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开来。罪冬紧随其后,一步一阶,脚步声轻得像猫。

一楼大堂和昨晚没什么区别——红褐色前台,空荡荡的钥匙挂架,奶白灯罩的吊灯低垂着,光线昏昏融融地铺满了整个空间。唯一的变化是前台上那本登记簿被人翻开了,纸页微微卷翘,最新一行的墨迹已经干透,落款日期确实是两天前。而大堂左侧通往走廊的入口处,壁灯亮着两盏,灯光沿着走廊一路铺展,在尽头处拐了个弯,隐隐照亮了一扇门。门框上方钉着一个褪色的铜质号牌,上面凹刻着三个数字:103。

纪青绥的脚步在走廊入口处停了一拍。他侧耳听了听,走廊深处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扇门的门缝底下,确实透出来一线极细的、暖融融的光,像有人在那间屋子里点了一盏灯。

“就是那里。”罪冬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扇门上,表情难得的认真,“那个房间……和别的房间不太一样。我早上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冬天的味道。”罪冬偏过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描述是否准确,“像下过雪的早晨,空气里有那种凉丝丝的、干冷干冷的干净气味。和这栋楼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纪青绥没有答话。他抬起脚,沿着走廊一步步向前走去。两旁的墙壁上贴着淡黄色的旧壁纸,花纹是细小得几乎看不清的碎花,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墙面。每经过一扇门,他都习惯性地扫一眼门牌号——104、105、106、107,然后走廊向右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光线在一瞬间变得更亮了些,空气里那缕清冽的、冬日早晨般的气息果然扑面而来,凉丝丝地拂过面颊,把鼻腔里那股陈旧的霉味冲淡了不少。

103号房间的门就在眼前。深棕色的木门,漆面保存得比楼上那些门好得多,光洁平整,甚至能看到木质纹理的天然脉络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门把是黄铜色的,被擦得锃亮,上面没有一丝灰尘。门缝底下那一线光温暖而稳定,像有人特意把灯开到最柔和的档位,等待来客。

纪青绥抬手,指节屈起,轻轻叩了三下门。指节磕在木纹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门内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板后面停住了。紧接着是锁舌被拧开的“咔嗒”一声,门把手向下压动,门向内缓缓打开。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漫出来,铺在走廊暗红的地毯上,像被打翻了一盏蜜。门内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式旗袍,衣襟上绣着几枝细瘦的梅花,银线绣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梳着一条低低的麻花辫,发尾搭在肩侧,发间别着一枚素银的小发夹。面容清秀温婉,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书卷气十足的柔和笑意。

她的视线越过门槛,落在纪青绥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浮起一点点促狭的、知晓一切的光。

“你来啦。”她开口,声音清润温软,像泡过温水的玉珠子落在瓷盘里,“快进来吧,追我们的人快到了。”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纪青绥踏进房间的瞬间,身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指甲划过墙壁的“嘶——”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壁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地毯上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看到走廊拐角处的墙壁上,多了一道细长的、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刮过,露出的墙纸底下是一道深深的沟痕。

罪冬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拽了拽纪青绥的裙摆——他如今倒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纪青绥穿着裙子的样子,甚至拽衣角的动作都比平时更顺手了些,像是找到了新的着力点。他压低声音说:“我们进去吧。”

纪青绥收回视线,迈进门槛。身后的门被人轻手轻脚地关上,锁舌归位,发出安静的一声“咔嗒”。房间里的暖光将他们两人从头到脚笼了进去,把走廊里那道暗色的划痕隔绝在了门板之外。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布置得素净整洁。一张旧式的雕花木床靠墙摆着,床单是浅浅的藕荷色,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边放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泛黄,纸边的墨字是竖排的繁体。桌角一盏青瓷灯罩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线下,连空气里的微尘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穿旗袍的女孩走回桌边坐下,姿态自然地拂了拂袖口,抬起眼望向纪青绥和罪冬。她的视线在罪冬脸上停了一瞬,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笑了笑,重新看向纪青绥。

“我叫苏墨棠,”她说,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首旧诗,“是你要护的人。这栋楼里有个东西一直在找我,已经追了两天了。你来的路上应该看见墙上的痕迹了。”她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唇角的笑意淡了一分,“它跑得不算快,但它不会停。”

纪青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裙摆随着动作铺展开来,蕾丝花边落在膝盖上方,他沉默了两秒,尽量忽略衣服带来的微妙不适感,抬起眼直视着苏墨棠。

“它是什么?”

苏墨棠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泛黄的旧书,伸手翻过一页,动作极轻,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轻声说:“是被你们那边遗弃的东西。”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纪青绥,落在他身后的罪冬身上,眼底的意味深了一分,“被遗弃的东西,总要找个地方待着。”

罪冬站在纪青绥身侧,微微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苏墨棠翻书的手指上,像是在看什么让他出神的东西。片刻后他极轻地偏过头,侧脸蹭过纪青绥的肩头,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纪青绥没有躲开。他只是顺着苏墨棠的目光,看了一眼罪冬,然后收回视线,开口道:“怎么才能拦住它?”

苏墨棠合上书页,抬起那双温润的杏眼,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像是看透什么的从容。她轻声说:“它怕镜子。”

纪青绥的心跳漏了半拍。

“还有,”苏墨棠又补了一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旁的罪冬身上,停顿了一瞬,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它也怕你那个世界里,另一个方向的人。”

“什么?……另一个方向。”纪青绥垂头思考了一下。

罪冬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毫无破绽的表情:“什么另一个方向?”

苏墨棠笑了笑,没有回答。她重新翻开那本旧书,指尖落在某一页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话之后就把注意力转开了,可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纪青绥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一圈一圈地漾开涟漪。

走廊外,有什么东西停在了103房间的门板前。

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门缝底下那一线暖光映出了一道狭长暗影的边缘,影子的轮廓尖细而扭曲,像一个笔直地站着的、没有肩膀的人。

它没有敲门。

它只是站着,等着。

发现自己一直在凑字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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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血色中的倒影(支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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