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帘边缘那道窄缝里缓缓渗进来。灰蒙蒙一片,质地稀薄绵软,像被清水反复漂洗过的旧棉布,彻底褪去了昨夜浓稠如墨的沉暗。招待所之外的天地依旧陌生朦胧,从这个角度望去,只剩一片灰白空洞的天空,衬着对面建筑模糊褪色的轮廓,宛如一幅被日光晒得失色、泛着旧感的铅笔画。
苏墨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唇边的温柔笑意浅浅加深。她端起青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搁回桌面,瓷木相触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天亮了呢。这栋楼白日里会安稳许多,终究只是相对安稳而已。”
她抬手拢了拢膝间衣料,身姿闲适地靠向椅背,语气从容淡然:“白天的它不会主动狩猎伤人,可若是人主动踏错禁地,它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罪冬轻快地从床沿跃下,几步奔至窗边,踮起脚尖凑近窗帘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白衬衫下摆随动作轻轻扬起,露出一截纤细后腰,又迅速垂落遮掩。他回头看来,眼底盛着清亮天光,满是雀跃:“天亮了好呀,哥哥!我们趁着白天出去走走吧,在房间里闷了一整夜了。”
纪青绥没有即刻应声。他的目光轻轻落向罪冬后颈偏左的位置——那片与雪绫颈侧别无二致的暗色印记,在稀薄的灰白天光下,比昨夜愈发清晰,似一缕浅淡叶脉,隐于皮肉之下,若隐若现。
他只短暂凝望一瞬,便敛回视线,从容起身:“嗯,出去看看。先去找一下其他人。”
罪冬眨了眨眼,眼底藏着几分好奇,却没有多问,只乖乖应了声“好”,自然而然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温顺又黏人。
苏墨棠端坐桌前,并未起身,只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慵懒松弛,带着白日独有的安心感:“我就不去了,这间屋子是我最安稳的庇护处。你们累了随时回来,我替你们留着门。”
她垂眸翻过一页泛黄旧书,似忽然想起要事,抬眼望向纪青绥,声调压低几分,藏着郑重叮嘱:“二楼走廊尽头的暗门,白日会裂开一道细缝。无论如何,别往里面看。”
纪青绥脚步在门口微顿,未曾回头,只轻声应了一个字:“嗯。”随即拧开门把手,迈步走出房间。
白日的走廊明亮了太多。彻夜长亮的壁灯尽数熄灭,尽头窗棂透进漫天灰白自然光,虽无晴日明媚,却彻底驱散了昨夜浓稠黏腻的阴翳。
暗红地毯的色泽在天光下愈发沉实,墙纸上细碎的碎花纹路清晰可辨,墙面旧画框里的山水墨色、枝桠轮廓,也终于挣脱昏暗,露出模糊肌理。整栋招待所如同从沉暗阴湿的梦魇中脱身,褪去漆黑诡秘,只剩陈旧褪色的斑驳,却终于可视、可察。
纪青绥沿走廊缓步走向楼梯口,罪冬紧随其后,步履轻快,褪去了昨夜的拘谨戒备,步伐间藏着不自觉的轻快雀跃。行至走廊中段,左侧房门里传出断断续续、刻意压低的低语声,隐约有人交谈。
是4号房,住着那位金丝眼镜男人与转圈的年轻女人。门缝透出暖黄灯光,昭示着屋内之人彻夜未眠、清醒戒备。
纪青绥并未敲门,径直走向楼梯口。
二人下楼抵达一楼大堂,视野瞬间敞亮通透。前台顶的吊灯早已熄灭,大门玻璃透进的漫射天光,铺满整间厅堂,将所有陈设照得一清二楚。
红褐色前台台面落着浅浅光影,那本翻开的登记簿依旧停留在两天前的页面,纸页边角微微卷曲。墙面钥匙挂架上,三把铜钥匙静静垂挂,塑料号牌上的数字2、4、6,在天光下清晰可辨,与昨夜所见别无二致。
大堂里并非空无一人。
黑帽男人背对着楼梯口,立在前台旁,低头凝看着手中物件。帽檐依旧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明亮光线里,能清晰看见他下颌一圈泛青的胡茬,唇线紧绷,浑身裹挟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沉郁。
听见脚步声,他骤然转身,帽檐下的目光先落在纪青绥身上,停顿一秒,又移向身侧的罪冬,凝望两秒,随即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是刻入本能的警惕。
“你们昨晚……没事?”黑帽男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通宵未歇的迟钝与疲惫。
“没事。”纪青绥稳步走到前台边站定,语气平静,“你们呢?”
黑帽男沉默几秒,似积攒了整夜的压抑,终于寻得倾诉出口,语速微微加快:“昨夜4号房的人敲门,邀我们同住抱团,我们没敢开门。可半夜走廊一直有脚步声来回游荡,沉重拖沓,绝不是正常人的步子。小孩吓得整夜难安,天快亮才勉强眯了片刻。”
他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疲惫眼眸,语气凝重:“107的房门,你们路过了?”
纪青绥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神色依旧淡然:“路过了。”
黑帽男像是得到了确凿印证,牙关微紧,声音压低:“107屋里有哭声。我半夜去洗手间,清清楚楚听见门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被人捂住口鼻,压抑又凄惨。我一靠近,哭声立刻骤停,我转身往回走,那声音又再度响起。”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前台边缘,透着心底的不安:“还有走廊尽头那道暗门……”
话音未落,楼梯口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踏落台阶,清脆急促,如同弹跳滚落的玻璃珠。
纪青绥偏头望去,是那位身着病号服的玩家。他步履轻快,宽松的病号服随动作微微晃荡,袖口沾着少许浅灰墙尘。一夜休整过后,他眼底的空洞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锐利的专注,似窥见了至关重要的隐秘。
他快步走入大堂,望见二人身影,脚步稍顿,随即径直走来。步伐轻盈无声,带着几分猫科动物的灵动。
“四楼有一处天台。”他开口声线不高,字字清晰笃定,“我清晨无眠,上去探查过,天台铁门未锁,推开便能俯瞰整片城区。”
他目光定定落在纪青绥脸上,带着提醒之意:“外面的世界,和我们预想的截然不同,你们最好亲自去看看。”
黑帽男眉头紧蹙,满是疑惑:“天台?四楼还有通路?”
“走廊尽头拐弯,有一扇小门,推门直达天台。”病号服玩家微微偏头,目光再度落回纪青绥身上,静待他决断。
纪青绥并未立刻应声,侧头看向身侧的罪冬。少年安静伫立,双手自然垂落,白衬衫袖口之下,那片浅淡红痕在天光下愈发清晰,似一枚正在悄然加深的淡色烙印。
罪冬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澄澈眼底满是懵懂疑惑,丝毫未察觉异常。
“走吧。上去看看。”
纪青绥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楼梯口。余光不经意扫过前台台面那张被翻开的对折纸条,纸边参差不齐,像是仓促从本子上撕扯而下。
纸面仅有一行字迹,潦草慌乱,落笔仓促,写到最后几字时笔迹明显颤抖,尾笔拖出一道绵长墨痕,似执笔之人极致惶恐仓促:
“别上四楼天台。别让穿白衣服的人上去。”
纪青绥脚步未停,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水磨石阶。罪冬紧随其后,白衬衫衣摆随步伐轻轻翻动。灰白天光穿透楼梯窗棂,温柔笼罩住二人,两道浓淡一致、平行规整的影子,静静铺落在层层台阶之上。
雪绫信中的字句,无声在心底浮现:他借你的影子是有期限的。你每一次回头看他,他就会多留住一天。
纪青绥未曾回头,脚步却悄然放缓半拍,直至听见身后那道轻快的脚步声紧紧贴近,才恢复如常。
楼道里的光线逐层抬升,越往四楼走,天光越是敞亮,压抑的霉味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旷的风息。整栋楼静得诡异,方才楼下几人的说话声被层层楼道隔绝,只剩三人错落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空荡的楼梯间里。病号服玩家走在最前,步伐极稳,像是早已摸清了这里所有的布局,熟门熟路地拐过顶层拐角。
路过三楼走廊时,纪青绥眼角瞥见一旁墙面多了几道新鲜抓痕,深浅交错,指甲刮过的痕迹嵌进老旧墙皮,细碎灰末还沾在纹路里。罪冬下意识往他身侧靠紧,胳膊轻轻贴住纪青绥的衣袖,小声嘟囔:“这里好像有人挣扎过。”纪青绥没有作答,只是不动声色将少年往自己身后挡了半寸,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门把手上全都覆着一层薄灰,长久无人触碰。
一扇锈迹斑驳的铁皮铁门赫然立在尽头,门缝朝外漏着凛冽的风,轻轻嗡鸣。“就是这里。”病号服玩家侧身让开位置,指尖点了点铁门边缘几道深色印子,“昨夜这扇门牢牢锁死,天亮才自动松开。”
风是从城外旷野吹进来的,凉得刺骨,不带招待所半分陈旧的霉味,干净得近乎荒芜。纪青绥余光下意识扫过身旁少年,罪冬正微微抬着头,任由冷风拂乱额前碎发,眼底映着门外陌生的天光,纯粹又安然。他腕间那道淡红烙印在穿堂风里似有微弱起伏,极淡、极快,转瞬便消匿不见,仿佛只是光线错觉。纪青绥眸光微沉,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又紧了几分,牢牢记住了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病号服伸手搭上冰冷铁门把手,金属凉意透过皮肤漫开,他侧头看向二人:“门外的景象会颠覆你们的认知,做好心理准备。”
通往天台的路,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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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色中的倒影(支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