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月珠昨日回府后思索了半宿,摸出了些门路,确怎得也不愿相信。
如今,却被南朝戳破,她不得不丢开一切,细细琢磨了。
她沉默良久,遂望向茶中的一点子浮沫,轻沾一下在杯口画圈,空气中发出嗡嗡声,尴尬之气蔓延于二人间。
南朝也不叨扰她,或是出了美梦,她的声音疲惫绵软:
“惠娘,我始终不愿相信皇后会做这种算计,可是,世家和你父亲不是已经支持太子了吗,她为何要费这番功夫?”
她或是还对皇家,对皇后留有期望,南朝却戳破了她的泡泡,为她又斟了一钟茶,同情的观察其神色,缓缓而谈:
“薛令投靠了四皇子,有些小动作被皇后看到了,昨日不过是警告薛令,你我不过是她夺嫡的玩物,倘若我们昨日行错一步,那下场不过是我母亲,醒醒吧,她不是爱护你好娘娘,她是皇后。”
“够了,你这呆子,原是个正经人,怎么如今口吐狂话,这么不知羞。”月珠打翻那盏茶,羞愤离去。
珠辞实在捉急,在崔氏去的方向直跺脚,刚想去安慰几句,就听南朝淡定的说:“她必会回来,不回来就当我是偿了往日的恩情吧。”
果然,如南朝所料,月珠气歪歪,两鬓儿冒汗,如风如火,一屁股坐在蜀锦软枕上,怔怔的看向打翻的茶渍,不禁撑桌叹,:
“为何这些权谋智斗要牺牲两个闺阁女子,你可是代表中书令来的?”
南朝轻笑摇头,无声的把手指向自己。
月珠与那迸发出能量的的眸子对视,似乎被她的自信震惊,不觉怔了。
洛阳乡下,佃户派遣着农民劳作,楼外的农户卖力挥锄,勤耕勤垦,像是开辟出自己心中的耕地,此时,室内的对话也如火如荼的进行。
薛令四方步走进去,行礼问安后禀告道:
“臣听小女说皇后要有了动作,咱们是否先发制人。”
书房里坐着一身着黑金鹰袍男子,简单系一羊脂白玉平安玉佩,他四肢修长,身姿挺拔,很好的遗传了贵妃的风华绝代,可谓是丝绸般的艺术品,精雕细琢。
他起身扶起薛令,和善而恭谨的搀扶,却逼耸着威压道:
“中书大人何以至此,我已让人好好盯着太子,我们只需推波助澜,您说是与不是?”言貌而位卑,疾言而势狂,惹得人发汗。
薛令只轻应一声,尴尬咳笑。他只觉得四皇子笑比不笑更吓人。二人继续筹谋,不再多语。
南朝重拍茶盏,茶水四溅,起身走向月珠,向她伸手:
“我只问你信与不信我,或是,你想日后自己做主,还是听从崔家的安排?”
月珠的眼睛先是颤抖了,嫖向别处,慌乱不已,遂不断做思想斗争,定了心神,坚定的把手交与她。
南朝不免志得意满起来,接住她的手,费力一拉,二人的眼神交汇在空中,这会子是日后苦难的唯一慰藉。
南朝满意的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坐回茶几上,她心中的石头终是落地了。
倏尔她呼出一口气,她转了神色的看向她:
“英娘,我深知你会信我,你且听我说,自母亲离世后,我便日日生疑,于是细细派人查,中书令只是表面浮云,幕后之人乃是宫中的。洛阳的旧贵族和中书府注定是要决裂的。”
崔月珠食指轻扣桌面,叹气道:“薛夫人死时,你还那样小,瘦的像个猫一样,没有母亲爱护,姨娘是个糊涂的,父亲是个重利的,你是怎么挺过来的?察觉竟如此敏锐,以后你该如何是好,嫁给四皇子吗?”
南朝不甚在意,摇头道:“早过去了,我滋是不会嫁与四皇子的,帮母亲报仇后,我或是云游四海,或是理财买卖。”
随即她又庄重的嘱咐她:“你切记好好管理私田私产,找个理由让你母亲给你一些房地田产提前料理着,以后不管哪方倒了,你都有资本接济家人。”
月珠不免因先前猜忌南朝之意而愧疚,拉过她的手,又担忧的开口:“我自会找些借口应付母亲,可是你该如何?”
南朝抽出手帕为其拭泪,也不禁晕出泪渍,拍手安抚:“这么多年,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辛苦你帮我照料些我的这些丫鬟嬷嬷。”
珠辞望向自小服侍的主子,湿润了眼眶,早几年前,她的小姐也是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千金,从未烦恼忧虑,自夫人逝去,一夜间从窈窕姑娘蜕变成端庄贵人了,也不免日益操劳了。
月珠走前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为何要帮我,你明明可是片叶不沾身的?”
南朝抬眼望着下落的斜阳,记起薛夫人死后的生日宴,那时唐姨娘理事,似是刻意般的刁难,竟叫来了许多与南朝仇恨的小姐。
她们或是咄咄逼人,或是恶意推搡,就在她下不来台时,世间几近所有的影子汇拢到崔月珠身上,她向她伸出手。
对南朝来说,这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救赎,她把所有的力量都寄予到那只手上,被拉起来后,耳边嗡嗡不已,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那闪的发光的小姑娘正叉腰口占群儒。
回想完毕后,她释然一笑:“你是我的知己。”月珠用手弹了下她的额头,不免失笑,随后告辞。
“珠辞,去郊外那片田庄,让人回禀薛令,说我去郊外庙中礼佛了。”南朝对镜理了理妆发,方要出醉兴楼,只听“砰”的一声,隔壁的养病坊被火烧塌了。
老人难民被压在废墟下不必细说,更可叹而言,残肢断臂的孤儿孩子竟被压的不可动,南朝敏锐的意识到有人动手了。
遂她立刻让珠影调查如何塌的?何方人动的手?转念一想,到底是心存不忍,随后让她将困难的小孩接到郊外的铺子上安抚,叮嘱珠辞切不可声张,至于养病坊坍塌遭难之事,到了乡下再做打算。
顷刻,上轿离去,不再多言。
南朝闭目养神,思绪流转之际,暗腹道:太子和四皇子竟如此丧心病狂,不管是哪方干的,另一方连虚名都不担,旁观却无为,这又是什么道理。
或是、或是本就没有多少火药呢。她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有人多加了火药,想炸死养病坊的所有人。
此念头一出,南朝顿时冷汗涔涔,一为党政之狠而泣血,二为老幼妇孺之伤而悲。
“主子,长安城出事了。”影大叩首禀告。
“继续盯着吧,可有什么异常吗?”皇三云志倏尔睁开眼,两指节奏地敲桌子。“叩叩”声一出,声虽不大,但捉人心弦。
暗卫低头转眼一回想,开口回:“养病坊塌了之后,薛府马车上下来一丫鬟去打探了,似是还带走了几个小孩。”
皇三不禁皱眉沉思,回想了一下薛府的人员结构,对影大道:
“不必太在意,薛令早就与那二皇子狼狈为奸,怎会不知谁动的手?那人想来不过是薛大小姐,你去让影二跟着那辆马车查查,带走的那批孩子是否对我们有利,你继续去盯着太子和四皇子接下来的动作。”影大领命后翻墙溜走。
抵达郊田后,南朝下车前往秘密演练场,到此熟悉之处,南朝顿感轻松明快,这块郊田原是薛夫人的陪嫁,她去世后一直是薛南朝在经营。
顷刻,她换了简式胡服骑装,扎利落高辫,骑马驰骋草地间,好不快意,无拘无束,此时她似是回归本心,找回自己。
她不断翻阅栅栏,忽勒紧缰绳,马儿驻足不前,正屏气凝神,等待主人。
她随后努了努心神,举起弯弓瞄准着远处树上的苹果,她将浑身的力气集中在射出的箭矢上,“簌簌簌”的三声既已出。
倏尔,她带动腰腹牵起缰绳提高速度,双腿轻夹马腹,在苹果快藏身而过的最后一瞬,三矢全中,手接苹果。
她摒弃京中贵女的做派,晒然一笑,大口吃起了苹果,随夕阳落下,南朝终是结束了她的旅途,翻身下马一气呵成。不再多说。
戌时时分,珠辞服侍她沐浴净脸,正要就寝时,安嬷嬷掀开帘进了暖阁,低声说:
“小姐,来喜回禀,晚上盯梢的时候,有个黑衣人尾随在咱们府的马车后,是个练家子,只是那人颇为怪异,跟了会看到咱们进庄子后就溜烟逃跑了。”
南朝诧异的分析:
“能一直跟着薛府马车到庄子的应不是太子和四皇子的人,这倒怪了,能是哪位?如此行动做派,必不可善罢甘休。
“让来喜、来旺带上几个伙计悄声儿的盯着,抓到了就打晕,切记小心,练家子身边有不少毒药。”
思及此,安嬷嬷忧虑而询:
“可要安排剩余的伙计们,在暗中巡视以保护您的安全?”
南朝失语摇头,眼角余光略转了转:
“留几个老嬷嬷巡视,剩下的伙计安排在咱们郊田的山头上,切不可打草惊蛇。”
安嬷嬷领命前去。珠辞思索片刻,好奇发问:
“这会不会是宫里的人。”南朝闭目道:“明天自会揭晓谜底。”言必,枕臂就寝,不再多语。
“小登子,你说今夜那人会来吗?”来喜打着哈欠巡视着一片田,眼神困窘之意徒增。
来登肯定重点头道:“小姐说的何时有错,就算他今儿不来,明儿也会来,明日不来,后儿也回来,这可谓是老鼠溜舔猫□□。若是还不敢现身,真是缩头王八。”
二人随后无言,来喜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大惊喜笑,仔细辨。忽欣喜小声招呼:“伙计们,干活了,这王八还真来了,看你喜二爷拿下你,咱们直接偷袭,打晕了仍瓦房里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