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要看我

车灯照在废弃大门上,铁锈斑驳,植被杂乱丛生。

老鼠从门上掉落,荆云吓了一跳,后知后觉地咽口水。

凉气扑在脖颈上,荆云僵硬扭头。

“你什么时候上车的?”荆云有些生无可恋。

来人并没有回答她。“这什么鬼地方?”

傩神坐在副驾驶位上朝她招招手,面容阴森,气氛竟然诡异得和谐。“你还真是不自量力。”傩神并非空口白谈,依据经验,荆云成功拯救概率为零。

荆云“啧”一声,直视前方,踩油门冲进了工厂大门。

“不帮忙就闭嘴。”

傩神目视前方,嘴角微微抽搐。

这里是一座废弃化工厂,四周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疮痍的红砖,粗大的厂房承重柱裸露地立在右墙边上,地上是脱皮的铁锈。

轮胎碾压而过,声音清脆。

荆云下了车,用手机灯光照明,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静得骇人。

抬脚落地,鞋子沿着水泥地一滑,偏了。

荆云心跳漏了一拍,今天太阳猛烈,且一整天没下雪。

地面怎么会是湿的?

她狐疑蹲下,用食指轻轻沾地,液滴顺着指腹流下,荆云凑近一闻,面色骤变。

是酒精!

一排排生锈的镂空钢梁横在远处的半空,深色液体缓慢往下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摊。

白木远双手被铁链捆住,嘴里塞了抹布,被人架在钢梁上,双目被利器扎破,两道浓重的血迹从脸颊蔓延到身下。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呼吸急促。

“别担心呀,很快你就能下去陪她了。”

头戴鸭舌帽的男人从阴影里钻出,手里拿着打火机,“咔嚓”一声,明火在黑暗里摇曳。

黑衣男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白木远的残躯,蹙眉轻笑,一脚跺在白木远的腹部,白木远倒吸一口凉气。

“喂,对比你们白家做的,我对你已经算很仁慈了吧?”黑衣男笑着蹲下身。“装什么?看看,你的女人是怎么死的。”

“想让我饶了她吗?那就跪下来求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我记了十一年,整整十一年!”

黑衣人摘下帽子,抹了一把眼泪,冷笑。

“哦,忘了,你好像看不到了。”

黑衣人盯着白木远的眼睛,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别怪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更何况你也算不上无辜。”

白木远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猜到了,这是十年前害他失明的真凶。

工厂被黑衣人洒满了工业酒精,只要一点明火,就能瞬间引燃,荆云会在眨眼间被炸成灰烬。

打火机攥在黑衣人手上,趁其不备,白木远长腿一甩,闷头撞上去。

黑衣人小腿被带起,整个人重重跪倒在铁杠上,手上的打火机随之掉落到底下二十米深的地面。

“你找死!”

荆云被声音吸引,将车旋转方向,车灯照到了高处扭打在一起的人。

“住手!”

不对,荆云定睛一看,白木远手上被捆着铁链,荆云顺着铁链一路观察。

铁链紧绷,沿着管道,绕过阀门,再经过一个大滑轮,尽头连接在一辆运输车上,车体连接着轨道,并不会有脱轨的风险。

但是车上是一袋仅用一根麻绳连接的尿素袋,如若麻绳断裂,受力失去平衡,运输车将立即启动,而白木远……

荆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恍惚中,荆云转身看向高处。

“不……不!”

“似曾相识呢。”傩神靠在墙上,目光挪移。“这一次,你会怎么做呢?”

“快走吧,在悲剧发生之前,你不是最擅长装聋作哑了吗?”

荆云攥紧手心,浑身颤抖,仿佛将她拉回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从无数个噩梦中惊醒,床头柜上是散落的一颗颗安神药丸。

拳头在白木远脸颊落下,抹布随即被打掉,鲜血从口腔吐出,他“忒”了一口余血,朝下呐喊。

“快走!”

冰冷的月色打在他凌乱的脸上,白衬衫被鲜血洇湿,荆云视线在白木远身上聚焦。

“一个都别想走!”黑衣人捂着肚子爬向横梁边缘,拾起地上提前放好的斧头。

白木远原地奋力挣扎。

“砰!”一声枪响,子弹落在黑衣人脚下。

“不许动!放下武器!”

狙击手藏匿在暗处,警察从工厂大门涌入。

黑衣人瞬间恼羞成怒。“荆云,你敢报警?!”他举起斧头,朝着旁边的麻绳劈去。“全都给我去死!”

麻绳断了一半,接连几声枪响,一发打到了黑衣人的右手上,鲜血瞬间泵出,惨叫一声后,他继续抡起斧头,将最后的连接口斩断。

运输车上的货物被瞬间吊起,铁链摩擦滑轨,发出一连串卡兹声。

在场民警都是心下一惊。

“不好,保护人质!”

白木远双手被铁链吊起,整个人被甩到半空。

突然引擎轰鸣。

“什么声音?!”

汽车以最大速度撞上运输车,引擎盖瞬间被撞得扭曲,尖锐的摩擦声刺耳,双方在铁轨上剧烈抗衡。

“是……是报警人!”

傩神歪头,神情倏然愣住,嘴角不自觉勾起。“看来你终于做出了选择。”

“好孩子。”

运输车仍在前进,汽车的油门被踩到最底,操作台上的指针混乱抖动,智能语音不断警告着驾驶位上的人。

方向盘上的指尖被掐得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发丝随之飘动,掠过她发红的眼眶,汗液顺着脸颊滴落。

白木远的听力无人能及,黑暗之中,他缓慢上升,失重剥夺了他的大量感官,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血滴缓缓从眼眶滑落。

终于,运输车停了。

荆云上气不接下气,从安全气囊上抬起头来,怔愣着盯着眼前狼藉一片。

她颤抖着滚下车,几名警察将她扶起来。

荆云摆摆手表示不用,抬头看着还被挂着的白木远,二话不说拔腿冲上楼。

“快追!”

白家的人同时出现在工厂门口,刚刚从警局里接到消息,他们就急匆匆赶来了。

看着被挂在高空中的自家大少爷,腿都吓软了,陆明朗抓住身旁的助理。

“快通知董事长!”

“快!”

荆云高挑的身影伫立在顶端,寒风凛冽,吹乱她额前凌乱的碎发,一双犹如雌鹰的眼睛在夜晚熠熠生辉。

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看清他长相的那一刻,荆云眼神凝固。

“是你……”

黑衣人洋洋得意。“看到是我很惊讶吗?看来我伪装的很好啊。”

白木远咬牙。“有什么你冲我来!”

“着什么急,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跟在荆云身后的警察们举枪威胁:“放下人质,否则后果严重!”

“不管有什么仇什么怨,都好好坐下来解决!”

两边警察悄悄包围上前,在黑衣人视野盲区埋伏。

“解决?呵……你告诉我,死了的人要怎么解决?!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眼看黑衣人情绪激动,再这样下去更难以控制。

“冷静!”

“咔嚓”一声,黑衣人按下遥控器,铁链瞬间从白木远的手上脱落,黑衣人抓住了脱落的铁链跳向地面。

在接连的几声枪响下,荆云纵身一跃。

“保护人质!”

地面上一群警察一齐举着被子,眼观上方,冷汗直流。

白木远身体在空中左右摇晃,他微愣地抬头,手腕上的力量似要把他嵌进肉里。几滴液体滴到他的额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

“给我另一只手!”

荆云整个人探出横梁,双腿被架子上的几位警察死死抓住。

白木远怔愣地将手递上去,然后被稳当接住,即使他的眼睛再也不会因此重现光明,但他内心却无比清晰。

“都使点劲!”

“往后拉!”

看着悬在半空的人全部安全落地,底下的警察们都松了口气。

罪犯开着车往门口逃跑,一部分警察追了上去。

落地后,荆云才看清楚白木远那张脸,最为醒目的就是那双被被折磨的不成样的眼睛,她眼神微微愣住。

白木远虚弱地靠着荆云肩膀,他似乎有所察觉,抿嘴,将脸别过去。

“你的眼睛……”

“不要问。”

四周警察在现场排查,救护车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两人仿佛被周围隔绝,安静得尴尬。

“别看了。”

白木远避开荆云,强撑着自己站起来,荆云手里忽然落了空,望着那副倔强逞强又稍显心酸的背影,她给自己气笑了。

不是,她没听错吧?

她难道欠白木远钱了吗?!

这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

“我真是搞不懂你到底想怎样了。”

白木远忽而愣住,垂头不语。

荆云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目光落在白木远脸上,又急忙瞥向一边。这一次,她不会再上当了!

“扪心自问,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正在被兴师问罪的人始终不发一言。

“啧……”荆云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她现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不是,我真是被你搞疯了,你要走这是你的自由,可是你好歹也要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吧?”

白木远抿紧嘴唇,左手食指扣在右手虎口上。

“一会儿靠近,一会儿疏离,你难道是钓鱼高手吗?”

“不是的……”白木远嗫嚅。

“那是什么?!你知道我听到你被绑架那一刻我有多害怕吗?到头来还是热脸贴冷屁股。”

荆云吐出一口郁气,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你?”

白木远脑子里紧绷的弦“啪”一下断裂。“你说……什么?”

荆云上前一把抓起白木远的手,随即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

“你……”

白木远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肌肤相贴处,戒指硬冷的触感让他再次将话咽回去,血液沾染上荆云的手指。

因为这一反应,荆云若有所思,白木远的眼睛彻底坏死,而他的自卑从未断绝。

荆云原本以为像白木远这样能力出众的盲人,做任何事都得心应手,他也从未表现过自己的脆弱。

可是,荆云一直忽略了,白木远坚硬外壳下,是他不得不用争强好胜来弥补的情感空缺。

十年前的阴影在他的人生如影随形,直到今天依然能吞噬了他。这样逞强的一个人,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下意识回避,又按耐不住在角落窥视。

也是因为这样,他控制不住被荆云吸引,又同时敏感多疑回避。

正如现在,白木远刚刚因为荆云嘴里的担心而暗自窃喜,转头又因为她手上戴着和许焰的情侣对戒而生闷气。

荆云僵硬松开白木远的手,后退一步,发现旁边有几个警察徘徊着,他们注意到荆云的视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在这里吵架确实不合时宜,荆云清嗓,举起手来。“那个……”

“我没有钓着你。”白木远忽然打断。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担心,我也不知道你真的会来,我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喜新厌旧。”

“等会儿。”荆云想喝口水缓缓。“你先跟我说,谁是新,谁是旧?”

白木远抿嘴,支支吾吾:“你手上……”

“手上?”

“戒指……”

“戒指?怎么了?”

“如果你不喜欢他,你为什么现在还戴着情侣戒指?”

想明白对方口中的“他”又是何许人士。“等等,”荆云恍然大悟,“所以,你认为许焰是新,你是旧?”

白木远顿时黑脸。

“这个戒指难道不是你让杜威给我的吗?”事到如今,离谱到荆云都想不合时宜笑一下。

“杜威……这个是我找到的那枚?你是因为这是我给你的才戴在手上的?”

荆云点点头。“不然呢?我至于戴一个赝品四处晃吗?”

白木远又想到许焰手上还有一枚。“那,那你还我。”

哈?

荆云目瞪口呆,显然没想到还有这茬。“虽然但是,这是我的吧?”

“你都弄丢了,谁找到就是谁的。”

白木远难得霸道,荆云心想:有钱人的钱难道是抠门抠出来的吗?

“好好好,给你给你!”荆云摘下来放到白木远的手心上。“不就一个破塑料,小气吧啦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现在物归原主了,你高兴了吧?”

“还行吧。”白木远指腹在戒指上摩挲。“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荆云冷笑。“你说说看。”

这在白木远耳朵里全然成了拒绝。“不帮我戴就算了,我自己也可以。不过你别忘了,你刚刚还说你……”

荆云笑了。“手拿来。”

白木远神情倏然怔愣,默默伸出手。荆云握上去,三两下把戒指套上。

荆云收回了手,白木远垂在两侧的拳头虚握,不知道魂又飘到哪里去了。

荆云看着白木远手里的戒指和他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两人误会终于解开,她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于她,“盟友”二字意味着并肩而行,于白木远,意味着义无反顾。历经此事,她也终于相信,自己拥有了可以互相交付性命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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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哭了还要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