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邪1【薛韵x谢元彻】

后世的史官这样描述孝贞太后与景明帝的相遇。

“后艳丽绝天下,以殊色进御,初觐于宫宴,一顾而得帝心。自兹椒房专夕,六宫妃嫔无复进幸。”

若让薛韵自己来说,恐怕也只能悠悠叹息一句:“记不得了。”

太远了,只记得那日天气极好。

酥润春雨湿了她杏色的衫子,鬓角一缕青丝乌如鸦羽,此刻贴在少女瓷白面庞,更显雪肤花貌。

薛韵喜欢春雨霏霏的时节,凛冽的冬刚过去,留下的寒意未散,丝丝缕缕融进初春的雨丝,好似百炼钢化绕指柔。

她穿过廊亭,绕过园子旁的水榭,最后站在一株宫粉梅旁,凝神瞧了片刻,似在看花,又似在看人。

丛丛梅树背后,有道身影长身玉立,腰间佩剑,与他周遭环绕的薛氏子弟不同,此人并未衣锦绣佩美玉,在崇尚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鹤立鸡群。

薛韵心里一沉,这不是她的未婚夫卢大公子。

卢家子弟皆奢靡,好美酒好享乐好美人,绝非那人。

她知晓府中设诗会,本打算借机瞧一眼卢大公子的。

大昭男女大防不似南楚严苛,世族常设诗会夸耀门客才华或展示财力,若家中贵女素有才名,也可隔一道帘高谈阔论,倘能辩倒对方,父母会得意地说家中有位五经博士。

薛韵自知诗写得不好,又是寄人篱下,便不去丢丑,免得叫伯父伯母尴尬,目的没有达成,好在面前梅花开得正好,索性折下一枝。

谁知正要离去,却见堂兄身边的小厮赶来,“公子唤你过去。”

薛韵有些疑惑,却只好换了方向,待瞧见诸位堂兄与那客人,她眸中怔愣之色太过明显,引得那客人握拳抵唇,似是轻笑了一声。

“薛二郎,这便是刚从长乐来的那位女公子?”客人嗓音不算清亮,带着长期居于高位的威严,此刻压得低而轻,磨得人耳朵发痒。

“是,”堂兄不知为何十分紧张,“她父母皆亡,在洛阳的叔伯们不忍看她和弟弟孤苦伶仃生活在长乐,便将他们接过来好好教养。”

薛韵悄悄抬眸,又瞥向那公子,正巧对上宛若寒星的双眸,那是她平生见过最亮的瞳,只消望上一眼,便觉其中蕴含着无穷无尽足以燎原的野心。

她心底默默地想,不知他如今官居几品,恐怕并非凡人。

趁着堂兄同那客人渲染她先前多么可怜,以衬托薛氏兄友弟恭之际,薛韵又默不作声扫视一圈。

不看不打紧,现下才发现平素最稳重的族兄也默默握紧拳头,嘴唇紧抿着。

他们都怕这位貌若神仙的贵客。

察觉到薛韵的目光,贵客唇角带笑垂眸道:“岂有偷看外男的闺秀?薛二郎,你这是堂妹委实大胆。”

薛二吓得一哆嗦,倒生不起责怪堂妹的心思,满脑子都是陛下是否在指桑骂槐,说薛氏在诗会上邀了位冷嘲热讽陛下好大喜功的年轻士人。

薛家的男人皆如此想,心里发苦,谁知道那士人如此大胆,昨日竟敢背靠太傅家口吐狂悖之言。

帖子是半个月前下的,他们恨不能回到半个月前抽自己几十个耳光。

薛韵哪晓得兄长们的心思,只瞧见他们脸瞬间青白,蹙眉道:“我若有错自有族中长辈管教,窥看外男自然不对,但越过长辈指责闺秀便是君子所为吗?”

“住口!”薛二郎吓得后背出冷汗。

那公子闻言却笑了起来,微微抬手示意薛二郎莫要出声,“依你所言,是我的过错?”

薛韵有心嘲讽他,如今每逢上巳元宵,少年人结伴而行,美容仪的男子被围住观看乃常事,眼前这人生的天人之姿,却这般小气,瞧他两眼活似扒了他层皮。

于是,她笑着摇头,“也不尽然。”

少女声音清亮如夏日新荷上滚落的露珠,沁人心脾,说的话却刺人,“古有邻女窥宋玉,他不以为冒犯,我若能早知贵客并非宋玉,必早早退避。”

那贵客笑得愈发开怀,并不恼怒,正欲开口,却见一赤襟少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低低同他说了什么,贵客笑容收起,转身便离去。

待薛二郎满头是汗地回来,他气道:“你啊你,我的好妹妹,你平日最温顺听话,怎的今日糊涂了?”

薛韵早收起生动俏皮的神色,有些古怪地望向他,“堂兄难道没有看出来么?”

“看出来什么?”薛二郎摸不着头脑,“我看出来你得罪他了。”

“不。”少女扬起下颌,“他喜欢我。”

她对所谓的卢公子并不大满意,倒是方才那公子气度不凡,往后必有造化,故而配合他作娇蛮小女儿态罢了。

自豆蔻时起,薛韵从男人脸上看见最多的便是惊艳与恋慕之色,那位所谓的贵客也不过是个擅掩饰的……男人而已。

闻言,薛二郎喉咙堵住了,世上没有男人会不喜欢他堂妹,遥想数月前,这位长乐老家来的少女刚下马车,便叫一众人看呆了眼,只觉人间颜色如尘土。

薛韵方才的话,换谁说都会让薛二郎笑掉大牙,但此刻他只陷入沉思,叹息道:“你可知他是……他是……”

想起陛下今日乃微服突然驾临,薛二郎半晌憋出一句:“他是顾氏的公子。”

原来是臭名昭著的顾氏,薛韵也沉默了,回到平素居住的小院,对着那一个个堆叠的箱笼发怔。

那是母亲的遗物。

鲜少有人知道,她的母亲,逝去的长乐太守夫人是昔日名动洛阳的舞阳侯之女张菡之。

彼时她和薛韵差不多大,喜欢在家中诗会与文人针锋相对,少女锋芒毕露口吐珠玑,直到遇见一位生得极俊秀的落魄世族子弟,她喜欢他有才,喜欢他落拓疏朗的名士风骨,喜欢他白眼示权贵的清高,于是她在一个雪夜与心上人私奔。

张家毫不犹豫与她恩断义绝,将她所藏的诗书打包进几十个箱笼送去长乐。

那些箱笼里的书昔日用于夸耀女儿的博学强记,现在则是需要抛弃的耻辱。

母亲成亲后,为了维持丈夫在官场上的开销,不停地变卖箱笼里珍贵的书。

当还剩下最后六只箱笼时,薛韵四岁了,母亲不必再变卖书。

因为她的父亲纳了冀州刺史宠妾的亲妹妹吴氏,吴家乃皇商,一时间太守府库中堆满了黄白之物,他从来不是什么视名利如粪土的名士,而是位汲汲营营的俗人。

唯有他的嘴与文章,仍旧那般懂得蛊惑女人的心,他说吴氏的泼辣是返璞归真,无礼是无视俗物,乃真正的超脱凡尘。

母亲开始教薛韵读书,教的全是男儿入仕需要学的东西,薛韵年幼时听见父亲训斥母亲:“这些没有用,你何必要她去学?”

薛韵觉得父亲是胡说,偷偷同母亲说:“倘若没有用,母亲为何会懂?”

母亲摸着她的头发,唇角微微翘起,垂下的眼睫挂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就这样,薛韵一日日长大,她可以顺畅地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策论时,同龄的薛氏子弟落笔仍旧磕磕绊绊。

她自认学识不逊于任何世家子弟,唯独不擅长写诗,时人喜好言辞瑰丽的佳句,或柔婉清丽的辞赋,她都接触极少。

甚至连学《诗三百》,也要跳过第一篇。

母亲不让她碰诗,有次看见她在翻阅一册诗集,拿来看了眼便扔进一旁浅浅的荷塘,泰半纸张脏污,只能依稀看见一两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久而久之,薛韵从母亲那永远挺直的脊背,与沉默寂静的神情中领悟到了什么,她回避提及父亲,也回避提及任何与情有关的字眼。

直到父亲将她许配给卢家,那个如同霜雪做成的女人从不失态,闻言却发疯般冲进小妾金窝似的院子里,砸碎了目所能及的一切。

“你疯了不成,卢家世代簪缨,有何不好?他们还是见我仕途正顺,不日便能调回洛阳才求亲,这般难得的婚事你不满意什么?”

“我素知卢氏家风,蓄妓都算是小事,你要将女儿嫁到他们那?”

后面的薛韵听不清了,钟儿小声说“别哭”,随即捂住了她的耳朵。

是岁隆冬,母亲因风寒缠绵病榻,一日傍晚,她看过薛韵的功课后,抚着她鬓发,指尖掠过她面颊,力度比以往都重许多。

“好孩子,你父亲即将赴任,我与他总这般疏离僵持不好,我明日要同他认个错,你与阿和可以不用早起来我这。”

次日清晨,父亲常待的书房烧起熊熊烈焰,他素爱附庸风雅,书房乃竹房,周遭大片竹林。

仿佛经年累月的怨恨化作火,将所有恩怨烧了个干净,家仆救火只是杯水车薪。

薛韵最后寻到那两具焦黑的尸骨时,呆呆坐在那,什么情绪都没有。

是在做梦么?眼前什么都笼罩层光晕似的,看不清楚。

应当是做梦,可过去多日还是这样,这场梦太久了,她很烦躁,但不知该怎么醒。

张家人来了,是她素未谋面的舅舅舞阳侯,薛韵没有空招待他,任由他住在家中。

骤然一道嗓音传进耳朵,“吴氏想回娘家。”

是母亲身边的婢女在说话。

薛韵眼珠动了动,神色瘆得身形粗壮的家仆也心里发寒。

“你们和我一道去看看吴氏。”薛韵点了几位忠仆,带着阿弟走向那往日丝竹声声的院子,正好撞见往外跑的女人。

“摁住她!”薛韵喝令,看见阿弟不用吩咐就上前,颇为欣慰道:“阿和,勒紧她的脖子。”

几位家仆闻言也争先恐后用力,薛韵蹲下身,眼珠一错不错看着吴氏惶恐挣扎的神色,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席卷五脏六腑。

杀了她没什么意思,看着她明明快要死却还苦苦求生的模样最痛快。

“其实舞阳侯在这,我不想弄出人命,”薛韵垂眼,“可我实在太缺钱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嫁妆带走呢?”

她要赴京,带着阿弟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无论是去洛阳的薛府还是舞阳侯府,没有钱只会倍加拮据。

“我把钱都给你!”吴氏察觉喉咙一松,连忙求饶。

她没想到面前柔柔弱弱的闺秀当真敢杀人,吓得将丰厚财帛藏在何处都告诉了薛韵,心道左右自己回娘家还能再嫁,有父母兄长疼爱,还愁没有钱么?

薛韵颔首,随即令家仆毫不犹豫将她溺死,似乎突然想起自己有个便宜舅舅,流着泪踏入他落脚的地方。

“舅舅,吴氏平素欺辱过我,方才我恼怒之下与她争执,不意失手将她推下了水,如今人已去了,”薛韵哽咽,“父亲泉下有知,必要责怪我。”

闻言,舞阳侯大怒,那个混账拐跑了张家的女儿,竟还纳妾,令张氏女与商户女共事一夫。

老舞阳侯死前后悔了,倍加思念小女儿,曾去信一封给张菡之,她说自己很好,望父母勿复挂念。

他们都以为她当真很好,至少老舞阳侯临终收到那封信,终于安心合了眼。

思及这些,一袭华贵衣衫的男人手挥了挥,示意外甥女不必担忧,冷笑道:“一介下贱之人,死便死了。”

“可她姐姐是冀州刺史的妾……”

“区区一冀州刺史而已。”舞阳侯满脸轻蔑。

翌日,冀州刺史亲自捧着小妾的头颅登门,向舞阳侯致歉,言辞中毫无平素地方大员的倨傲:“弟方知此女得罪张氏,昨夜便命其自戕,莫要为一贱妾误你我二人昔日同窗之谊。”

薛韵盯着那凝着黑色血块的银盘,布下盖着的头颅也曾佩明月珰簪翠翘,招摇过市羡煞旁人,风光啊。

她眼前逐渐清晰,被刻意回避的滔天怒意与痛苦也骤然清晰。

好恨,恨男人在外尝过千百个女人的口脂也不过是风流韵事,母亲私定终身便要被张家放逐般遗忘,不管不顾十几年。

恨权贵一句话便能令冀州刺史割下宠妾的头颅,讽刺的是这个女人曾无数次在她面前仗势欺人。

恨父亲摇尾乞怜般将嫡女送给卢氏最风流浪荡的子弟,恨母亲病骨支离时,为她筹谋的唯一方式竟只有同归于尽。

千般恨万般恨,恨为什么自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为什么她不能毫无顾忌处决吴氏,为什么她不能喝令那个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男人,为什么她不能带着母亲离开这里……

少女的目光落在舞阳侯袖口精致的纹路上,这衣裳用的布料是皇帝赏赐的贡品。

她眼神中灼灼的光太过夺目明显,以至于舞阳侯皱了皱眉,心道这孩子怕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件漂亮衣裳,何必这么眼馋。

薛韵在洛阳薛府安顿好后,舞阳侯特意派人送来几匹好料子,给她裁衣裳用,今日她身上穿的便是。

她垂下眼,指尖细细感受着名贵织物的细腻触感,那股强烈的情绪却愈发汹涌。

不甘心,不甘心嫁给卢大公子,草草一生。

凤凰择木而栖,如果一定要选个男人,她理应选世间最尊贵的那个。

饶是赵旻劝她嫁给皇帝并非好事,她还是动了这个心思。

更深露重时,薛韵也辗转反侧过,繁杂而矛盾的思绪起起伏伏。

最终凝结成一个念头:我欲得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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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番外集
连载中鹄欲南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