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嘉月和文和便被长公子赶回去了。
嘉月公主原想再多玩一会儿,可天色已晚,必须要回宫了。她不情不愿,回去一路上都抱怨着谢筠。怪他古板唠叨,不通人情。
文和一路安慰她,长公子也是为我们好。
陈述负责护送公主和郡主回宫,三人同乘一辆马车。
到了宫门外,嘉月随口找了理由先走了。又说自己太累了要赶紧回去休息,又说今晚的月亮多圆又亮。
就这样自说自话,演得很差地离开了。给三公子和文和郡主留了一会儿独处的时间。
她们是偷偷出宫的,走的是一处人最少的内廷便门,彼时留了心腹宫女守在这里,所以也不担心晚了进不来。
马车里,陈述开口道,“我只能送到这里,郡主慢走。”
他坐姿端正,连衣摆都没碰到她。
文和看了他两眼,坐过去一点,裙子挨着他的衣袍。
“当初指名要三公子做我的郡马,没想到后来会折腾出那么多事。你心里肯定很讨厌我吧?是不是避我如蛇蝎?”
“没有。”
“撒谎。”
陈述沉默地看她一眼,改口说实话,“一开始是。”
他愿意说真话,文和还是挺高兴的,“我害你抗旨,还受了家法,你怨我也是人之常情。”
“是我自己要抗旨,不怪郡主。”
“可如果不是我非要你,你也不用抗旨了。”
“都过去了。”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做朋友吧?”
陈述顿了顿,应声,“嗯。”
“然后再做夫妻。”
“……”
有时候觉得,文和郡主说话和桑浓浓某种程度上挺像的。
文和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胆的话,微笑着问,“你的伤好了吗?”
“早就好了。”
“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吧?我听皇后娘娘说好像挺严重的,你后来还淋了那么大的雨,肯定发烧了吧。”
陈述抬眸,“郡主怎么知道我淋了雨?”
“啊?”文和目光转了转,“……我听浓浓说的。”
他看起来不太信,文和又说,“我第一次和浓浓见面,是在街上,你知道吗?”
“知道,你帮了她。多谢郡主。”
“客气。”见他被转移了话题,文和顺着说,“我刚知道你抗婚的时候,也挺生气的来着,想着来上京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你拒绝本郡主。没想到那天在街上就阴差阳错相遇了。”
“当时就觉得,她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子。”
也许是因为聊起他最熟悉的人,陈述姿态比刚才放松一些,“实不相瞒,郡主进京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被你刁难的准备。”
文和扬了扬眉,“我就知道,我在你心里变成洪水猛兽了。”
“是我心有成见。”陈述坦诚地说,“在我眼里不论世家还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者大都一样。我所见之人,良善者多非尊贵,所以我喜欢四处游走,看民生,不爱过多周旋于官场和世族之间。”
这与他成长经历有关,他对“贵人”实在没有多余的兴趣。
文和没想到他会如此真诚和她解释,她认真听罢,看着他道,“我了解你说的。你说得对,我们这样的人,很多时候不自觉地便会展露许多人性之暗,比如傲慢、自负、高高在上。就像我一开始因为你抗婚而感到生气的时候,就是因为我并不尊重你的意愿,只觉得你让我面子受损,伤到了我的自尊。”
“因为生来拥有许多别人没有的东西,所以很容易缺少感同身受的心,很容易忽视他人的感受。若无更严苛的学识道德约束,美好的品质也就渐渐消散了,反倒是恶很容易滋生。对不对?”
陈述看向她,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目光对目光地看她,每次就算和她说话,他不是垂眸敛目,就是目视他物,从来不看她。
“看来她看人还是比我准。”
“浓浓吗?”
“嗯。”
文和笑了笑,“我已经是浓浓的朋友了,所以,三公子现在应该已经对我没那么多成见了。也不把我当洪水猛兽了吧?”
陈述弯了弯唇,“也许。”
文和微微凑过去,抬头注视着他问,“那在你心里,我现在是什么?”
陈述沉默片刻,不知是随口说的还是思索过后说的,“香雪兰。”
“香雪兰?是什么?”文和有些迷茫。
“一种花而已。”
所以她现在在他心里已经变成花了?
进展好快呀。
文和心中欢喜,她转过头去悄悄偷笑了一会儿,然后冷静地转回来,“咳,那个,过几天你再进宫见皇后娘娘的时候,顺便来我这坐坐吧。”
不等陈述说话,她便补充道,“我这里有一方前朝的青玉镇纸,无论是玉质还是做工都很是难得,三公子不想看看吗?”
陈述目光微动,“郡主为何认为我会感兴趣?”
他猜测道,“桑浓浓告诉你的?”
收藏各种各样的镇纸,这算是他难得的一件爱好。
文和点头,“是啊。”
桑浓浓说只要用这个办法,保准能钓到他。
“她就这样把我卖了?”陈述了如指掌地问,“郡主给了她什么好处?”
文和眉眼弯弯,“我们平凉有一种特别好吃的点心,叫金银夹花平截。”
这种点心上京城未必没有,但一定不够正宗。
陈述眉峰轻抬,“几块点心就把我出卖了?她可真有出息。”
比他想象的还要便宜些。
文和轻笑,“怎么样,三公子来不来?”
陈述也不推脱,颔首道,“我会去的,多谢郡主相邀。”
文和满心欢喜。
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很平静,但心里已经在转圈圈了。
*
两天后,桑浓浓和长公子回程。
她的心情毫无波澜,更无悲伤,因为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离不离开家的感受。父亲说了,只要她想,爱在哪在哪。
她在谢府最牵挂的就是她的雪人,好在去看的时候雪人长公子和雪人桑浓浓还有三只小雪人都还在树下好好待着。
郡主居然没有让人来清理掉,真讲信用,说放过她的雪人,就真的不动。
桑浓浓心情大好,正好文和郡主又派宫里的人送来了上次给她吃的那种特别好吃的点心,这点心名字太长她有点忘了,但味道还记得一清二楚。
桑浓浓分了几份,一份让人送去给郡主,一份给青萝让她去和女孩子们分享,最后拿着剩下的去书房找长公子。
若非点心不多,她真想让全府的人尝尝。
下次还得向郡主讨一点,带回去给父亲和家里的人尝尝,还有姐姐和姐夫殿下,还有夏嫣然陈述宋誉许今禾刘憬……
太多人了,扬州的朋友要是也能尝到就好了……
要不直接问文和郡主讨制作方法吧……
她这几天回家姐姐都没来,父亲说姐姐和楚王殿下去皇陵祭祖了,要过段日子才能见到。
听说最近翊王和楚王之间的气氛也分外火热,想必姐姐这个王妃也挺多烦心事的吧……
桑浓浓一路胡乱想着,很快到了书房,她敲敲门,里面传来有些冷淡的声音,“进。”
桑浓浓推门而入,谢筠抬头见到她,浅蹙的眉缓和下来。
“谢筠,你快尝尝这个点心。”她把装着点心的盘子放到书桌上,“我没有打扰你吧?”
“没有。”他神色有些疑惑,看了看色香味俱全的可口点心,搁下笔问,“你来只是为了让我尝尝点心。”
“对啊。”桑浓浓拿起一块递给他,“你尝尝,可好吃了。是文和郡主她们那边的美食,特别香。”
谢筠没抬手接,就着她的手张嘴咬了一口。
桑浓浓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免得碎屑掉落,她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嗯,很好吃。”
“我就说很好吃吧,我第一次尝到的时候就觉得很惊喜。”
谢筠喝了口茶,“金银夹花平截,我很久之前吃过,不过味道记不清了。”
“原来你吃过呀?不记得味道了正好多吃点。”她又喂过来,谢筠又吃了一口。
就这么被她喂着,不知不觉吃了三四块。
他只在小时候这么不节制地吃过点心,没人会让他多吃点,喜欢的就更不能多吃了。
“你也吃。”
桑浓浓不客气,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嗯,香。”
她吃着,随口问,“你在做什么?”
“处理一些杂事而已。”
桑浓浓随手拿起书桌最上方的一本书,翻开看。
她站累了,就这样靠近两步然后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腿上。
谢筠对她这种无意识的亲近行为很受用,他调整双腿,令她坐得更舒服。
“这是什么书?”
怎么感觉看不懂。
“一本刚得到的典籍,这是下卷——”
谢筠慢慢跟她解释了一些,但桑浓浓只听懂了典籍、孤本。
看,这种时候就是她觉得比较心虚的时候。
这种话题如果是姐姐来讨论,就能有来有回,滔滔不绝。但她不行。
桑浓浓肚子里的墨水并不少,人也聪明,只是没有爱读书到谢筠和姐姐他们这个份上。
不论是从天资还是后天的培养来说,长公子和姐姐,还有楚王殿下他们这种人,是和她还有她的朋友们不大一样的。
她不笨,但和姐姐比起来,用父亲的话说已经算是不学无术了。
一般来说,桑浓浓并不会因此自卑或觉得很在意,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长公子面前就是不自觉得想着得端着点形象……
她在朋友们或者其他人面前,都能很自然地暴露本性,但在谢筠面前就不太行。
比如她从前在扬州的过往,她就不想让他知道。
最初是因为他的身份,在长公子面前不得不恭顺。现在他们成婚了,她好像也不怕他了,为什么好会有这种想维持形象的想法呢?
她的本性无非是不那么端庄,不那么大家闺秀,不那么才华横溢罢了。
可他都撞见过她好多次干坏事的时候了,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吧?
但是……究竟为什么在他面前不能像在朋友们面前那样自在呢?
毕竟假如现在是夏嫣然,或者陈述,或是宋誉……如果是这些人跟她说这些听不懂的话,她会毫无负担地合上书然后说一句:“这么晦涩的书,看不懂。等我多沉淀些学识再来看吧。”
但在谢筠面前她就说不出来。
所以她此刻只能假装听懂似地点点头,看着手里的书说,“听起来很难得才能收藏到。”
“是很难得。”谢筠说。
桑浓浓没话说了,她把书老老实实放回去,转移话题,“长公子,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能问你吗?”
“什么问题?”他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
“我一直都没问过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她想明白了,她一定是怕谢筠万一对她不满意,忽然觉得她配不上他,就会想要跟她和离。
和离这件事本身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要是跟他和离了,她说不定又要被翊王盯上,利用她做什么。
何况目前看来和长公子成婚还不错,比起各种迫不得已,果真还是长公子最安全了。
没错,她就是怕万一谢筠发现自己比他想象的还要平庸恶劣,忽然不喜欢她了,跟她和离。那她就又要陷入麻烦了。
所以她必须在长公子面前装的好一点,首先就是搞清楚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然后自己往那个方向装就是了。
谢筠看着此刻坐在自己腿上的女人,无话可说。
他喜欢什么样的还不够明显吗?
她以为谁都可以坐他腿上吃点心吗?
莫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太远,感情还是太浅了?
也是,大婚之夜,成婚至今,他们最多的亲密也只是亲亲抱抱,牵牵手。
难道是因为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圆房,她才觉得他不喜欢她?
刚开始只是如她所说,他们不是寻常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一对,彼此还陌生,并不十分熟悉。
他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理解她的想法尊重她的意愿,便想着慢慢来。
所以,她是觉得他们现在感情太淡了,才有这样的疑问?
是他没有给她足够的爱和安全感,才让她问出这种话?
谢筠反思至此,轻叹道,“让夫人胡思乱想,是我的错。”
桑浓浓不明所以,“我没有胡思乱想,我就是想问问你……”
谢筠认真道,“我早该想到的,夫妻之间本就需要浓情蜜意,来确认彼此的心意,何况你我还是新婚夫妻。”
“只是亲吻,的确远远不够。何况我们亲的也不够多,不足以让你安心。我明白了。”
“……”
明白什么啊,他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