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荣庆堂出来,晴雯眼珠转了转,没赶紧回去怡红院,而是转身去了王熙凤住的院子。
“平姐姐可在?”
晴雯规矩地站在院门口,只喊了一声,便安静等着。
果然,没一会功夫,平儿就出来了,面色还带了点红晕和不自然的风情。
晴雯一愣,瞥见里屋窗户上的人影,瞬间明白过来。
“是晴雯啊,是宝玉那边有什么事?还是二奶奶有话要你带给我?”
晴雯收回目光,看着模样较好,言语和善的平儿,心里也是一叹,这么好的人,最后落得那么个命,也可惜。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在心里转了圈,就按了下去。
如今她才脱了死局,还没走出困境呢,哪里能顾得上旁人的事?
“哦,是这样,方才宝二爷向老太太请示了,说林姑娘那边改用玫瑰露,老太太直言一切听他调度就是,只各处加一份甜汤。”
这事原本该鸳鸯过来和王熙凤交代,但她却想趁着这个机会,把甜汤的活计揽下来。
平儿哦了一声,见晴雯似还有话说,却吞吞吐吐,不由多看她一眼。
向来伶牙俐齿的丫头这会粘了嗓子,还真叫人好奇。
“你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只管说来听听。”
就在这个时候,屋里的贾琏却是走了出来。
果然是风流倜傥的好面庞,身子也挺拔,不过眼尾炸开了花,眼神也滴溜溜的转,不像夫妻里的良人。
“回琏二爷,奴婢是记着,前儿宝二爷在薛姨妈那喝的一种甜饮子格外欢喜,就想着若不然这点小事就别麻烦厨房的婶子们了,直接交给小吉祥儿做了就是。”
晴雯这话没瞎说。
那天是薛姨妈亲自请了宝玉过去的,说是什么薛蟠想读书,把人叫过去问问该怎么进学堂。
可谁知,去了之后,正赶上丫头端上来一盅甜汤,宝玉喝了很是喜欢,还多问了两句,薛姨妈只含糊着说是从王夫人那得来的,并未细说。
还是晴雯记下这事,想着多学点本领也好,再者贾环还是个孩子,肯定能喜欢,特意悄默问了。
这才知道,甜汤竟是赵姨娘亲自熬的。
原来自从荣庆堂之后,贾政就格外喜欢往赵姨娘那去,王夫人听着西小院里哼哼唧唧的声音不痛快,除了每日捡佛豆之外,又额外加了任务。
每日亲手做一盅甜汤送到正院。
虽说事小,却折磨人,再者材料一概不给,却有要求口味必须好,赵姨娘为了这事,已经掏了许多银钱进去。
“小吉祥儿?我记着是赵姨娘身边的?啧,你倒是个有心的丫头,这么快就替他们筹划上了?”
贾琏眼珠一转就想到了,平儿听了他的话,倒是微微皱起眉头。
王熙凤和王夫人是姑侄关系,除开管家这一块,对待赵姨娘的态度上却是一致的。
看不上,瞧不起。
“琏二爷说笑,只是那甜汤却是从西小院出来的,宝二爷也爱喝,奴婢就想着临走了,也为宝二爷进最后一点心。”
“再者,这东西简单,用不了多少银子就能置办齐全,何苦再给厨房里的婶子们增加活计?”
对于贾琏的打量,晴雯站的稳稳当当,只头微微垂下,不敢直视回去。
这是奴婢对主子的恭敬。
“呵,没想到啊,宝玉院里出来了这么个算盘子,行了,这事爷替你们二奶奶应了,银子只管去账房支取,不过你且记着,每次都得过来报备。”
说起银子,贾琏的一颗心可就活泛起来了,连带着看晴雯的眼神也变得端正起来。
“是,奴婢明白,这事一切都是依仗琏二爷和二奶奶才能成。”
话说完,为防呆久了让王熙凤误会,贾琏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
“平姐姐,虽说二爷应了,可咱们院子里到底是二奶奶管着,这个你拿着,也替妹妹美言几句。”
“平姐姐,环三爷那边你也知道,比不得怡红院,奴婢如今过去了,自然要筹谋些,这也是宝二爷和林姑娘说过的。”
“终归是至亲血脉,府里的正经爷们,哪能真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为了诓住平儿就把林黛玉扯出来,晴雯心里过意不去,但这事她必须得找个平儿和王熙凤都认可的人说出来。
王熙凤身为王家女儿,又是正房,看不上妾室庶出,跟着王夫人不喜赵姨娘这都不错,但将来有什么事,巧姐,贾宝玉,贾环和贾兰这些后辈他们才是真真的血肉至亲的一家人!
“林姑娘说的?宝二爷也说了?这倒是新奇事,得了,你也快回去吧,今晚就要去环儿那了,万事小心着。”
推过去的翡翠镯子被平儿推了回来,晴雯也不担心,她知道,平儿一定会和王熙凤说的,至于美言与否,等见了好处,王熙凤自然会把事交给她。
“哎,一切就劳烦平姐姐了,我就先回去了。”
圆满办成一件事的晴雯心情不错,回到怡红院见众人都走了,只剩下薛宝钗赖在房里,拿着本书和宝玉闲聊,也懒得进去。
“小红,你来,环三爷那边等着人伺候,我就先过去了,屋里还有外人,我就不进去辞行了,也省得再难受一场,至于宝玉刚才吩咐的话,老太太那边已经应了,这些事,等我走了,你再进去说给宝玉。”
兴许是平时和小红接触的多,晴雯还挺喜欢她的,再者,这丫头日后的命缠在王熙凤身上,注定也不是这院子里的,她也不必担心小红多嘴多舌点什么。
“是,晴雯姐姐,我都记下了。”
“对了,这个,是我们几个小姐妹一起准备的,你走的时候带上,就当是个念想。”
自从穿越来,这段时间里晴雯对待她们这几个小丫头改变了很多。
毕竟大家都是奴婢,尤其这些在外头伺候的,连点利益纠葛都没有,多说几句贴心话,多笑笑,轻而易举的就亲近起来。
“行,谢谢你们几个想着我了,日后得了空,我找你们玩。”
有心去了贾环那,找机会做出一番事业的晴雯痛快保证。
她相信,就她表现出来的本事,但凡贾环有点想向上的心,都不会把她拢在身边只当个丫鬟,端茶倒水用。
而事实也是如此。
晴雯背着包袱来到西小院,贾环正和赵姨娘坐在炕上。
一个靠在窗户边做针线,一个贴着烛灯抄写佛经。
“奴婢晴雯给姨娘和三爷请安。”
包袱还背在身上,晴雯从进门就低着头,恭顺的模样。
“哎呀,晴雯姑娘来了,雀儿,快过来给你晴雯姐姐放下包袱去。”
赵姨娘见到晴雯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的热情的就从炕上起来,又见晴雯还背着包袱,明显是过来了直接进来请安心头更是满意。
“哎,晴雯姐姐,包袱给我吧,姨娘早就替你安排好了地方。”
就在贾环卧房的外间。
和王夫人对晴雯的全方位围追堵截不一样,赵姨娘是巴不得贾环能和晴雯交好,若是收了晴雯当房里人,她只会更高兴。
“有劳你了。”
在主子屋里,晴雯没多说,只是把包袱给了雀儿。
待她离开以后,晴雯才开口把甜汤的事说了,之后又和贾环说了林黛玉对他和宝玉的看法。
“哼,你倒是会拿爷说事。”
在晴雯说甜汤一事时,贾环就扔下了笔,目光灼灼的盯着她,这会听她说林黛玉,冷哼一声点评道。
“少拿爷扯幌子,别以为爷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倒是甜汤的事,你求了那么些人,都得用银子铺路,我娘还得跟在后面苦哈哈的干,净是费力不讨好。”
贾环倒不是说反对这事,只是单纯看不上,这么一通干下来,累个半死却赚个苍蝇腿,图什么?
“三爷此言差矣,不信您问问姨娘就知道了。”
晴雯眨眨眼睛,有些俏皮的说道。
贾环一愣,难道说这里面还有他没看透的事?
赵姨娘被晴雯说的也是一愣,微微张开嘴巴,没反应过来,直到晴雯冲着她努努嘴,用手指点了点脖子,她这才反应过来,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咳咳,环儿,晴雯姑娘说的不错,这事做的。”
“眼下晴雯才来,娘还有些事要嘱咐她,你先去西屋歇会吧。”
“行,辛苦娘了,歇就算了,我赶紧把佛经抄完给太太送过去。”
晴雯这才知道,王夫人对赵姨娘的刁难已经蔓延到贾环身上了。
不禁担忧的看他一眼。
这么小的孩子就受这样细碎的搓磨,别回头再长成个小矮子。
晴雯只盯着贾环看,赵姨娘也不出声叫她。
还是雀儿回来了进屋回话,晴雯一回头才发现赵姨娘一直在看她。
“晴雯姑娘,按理说,你是老太太教出来的,规矩比我们这些人都好,只是先前你在宝玉屋里,说不得染上什么习惯,往后还是得改了去。”
“环儿这不像怡红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咱们这有我,太太和老爷,平日里老爷来我这,你就在环儿屋里伺候着,别出来。”
“再一个,环儿年纪小,有些事你年纪大了得多注意,别做什么不得了的事,到时候坏了自己的名声,也坏了环儿的身子,对谁都不好。”
赵姨娘板起脸来教育人的时候,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忽略的气势,倒是全然不见平时泼辣的模样。
“是,多谢姨娘教诲,奴婢都记下了。”
晴雯垂眉顺眼的应下,心里却并不害怕,毕竟她就真的只是想利用贾环搞事业,努力赚银子,好在贾府倒台后活得舒坦点。
倒是旁边的雀儿,听了这话,竟以为她怕了,出了屋门后拉着晴雯说了好多话。
“晴雯姐姐,姨娘平时其实挺好的,今个跟你说那些话,应该就是惦记三爷,毕竟三爷是她一生的指望了,绝对不能有一点闪失。”
如今国公府的大事小情都在二房手里管着,宝玉又是嫡出,深受老太太喜欢,更直言是最像老太爷贾代善的孩子,将来国公府八成交到他手里。
这样一来,贾环身为宝玉的兄弟,定然可以分点什么,等到时候接她出去当个老封君,也能享享清福。
“好雀儿,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都记下了。”
晴雯感激地拍了拍雀儿的手说道。
“哎,客气什么,晴雯姐姐,日后你就是咱们这个院里的大丫鬟,我们都得听你的呢。”
雀儿摆摆手,避开了晴雯拍过来的手。
“看你这话说的,今晚,我请你们吃酒。”
“那奴婢们可就等着了。”
雀儿调笑着脆生生的应了句,还不太正经的行了个礼。
实在是赵姨娘的心思太浅,这院子里的人都看的明白,认定了晴雯的姨娘身份。
不过和怡红院里袭人的偷偷摸摸不同,晴雯和贾环两人干净的很,是上面正经的赵姨娘有了这个想法。
“少做这怪模样,再有一次,我这的好东西可是一样不给了!”
对姨娘名分这事,晴雯早就在怡红院看透了,现在见了赵姨娘,自然明白她心里所想。
只是这事她不会应。
一来,贾府会倒,将来必没有风光日子,二来,她倒不至于在这么个时代吆喝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奢望轰轰烈烈的爱情,但她好好一个人,放着外头的潇洒日子不过,当个受气的姨娘?
贾环还没那个魅力,让她色令智昏了!
西小院实在小,外头雀儿和晴雯的对话,屋里贾环听的明明白白,听出晴雯的不乐意,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既是不满晴雯看不上他,又满意晴雯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心思,是个好丫头。
毕竟如今的他只想壮大自己,重振贾家府门楣!实在没那个心情,更不想给本就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倒是和晴雯分开的雀儿见没人盯着她,一转身顺着小路去了王夫人的正院。
三长两短,这是早就定下的暗号,雀儿这边敲完门,里头周瑞家的就把她带了进去。
“这个时候了,你过来有什么事?”
屏风后面,王夫人正襟危坐,手上捻着佛珠,眼皮微微合着,瞧着还真有点菩萨像的慈悲。
只是一睁眼,里面凶光露出,又像荒山野岭里的野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