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想的不错,王夫人近日不仅高兴,还因为那日贾政拿了老太太的帖子去请太医的时候,偶然听到有太监说起贾氏女官似有天大造化,连日的上蹿下跳。
她这般积极,又是主动出门交际,又是去梨香院和薛姨妈说话,倒是给了赵姨娘喘息的机会。
从老太太回来后的贾环连着三天沉默不语,直到这天晴雯来了,才靠在炕上,眼神冷淡,讥笑着开口道。
“晴雯姑娘好算计,可怜爷倒是干干配上些个眼泪。”
晴雯进屋的动作就这么停住了。
“环三爷,你这说的什么话,晴雯听不懂。三爷想打想骂,只管痛快的说就是。”
身上已经彻底换下怡红院那套打扮的晴雯瞧着更利落了,也更规矩了,只是发髻依然歪着。
显然,晴雯原本的厉害性子,她没打算改。
在贾府这么个欺软怕硬的院子里过活,但凡性子软点,早晚得让这个地方给吃了。
“哼,爷不上你的当。”
“以后你就是爷的大丫头了,爷打你,跟打自个的脸有什么区别?”
贾环抱着胳膊,上面全是被蚊虫咬过的红包,碰上就痒得很。
换位思考,只看贾环的胳膊,晴雯仿佛通感了一样,忍不住抓了下,反应过来又死死按下。
“不过爷还是得警告你一句,我娘她一颗心糊了油,但爷的眼睛是亮着的,往后,你的那些谋划,少到我娘面前摆弄。”
贾环冷冷的警告之后,又和赵姨娘点头示意,而后起身爬下炕,也不用人伺候,自个去了西屋看书了。
晴雯这才明白过来,贾环是为了那天赵姨娘被人堵了嘴,捆了身子,跟她这算账呢。
知道了是这个缘由,晴雯忽而笑了一下,看的对面坐着的赵姨娘心里发慌,眼神发飘。
“姨娘,你不用紧张什么。环三爷这是疼你呢,奴婢心里也高兴。”
可不是,跟了这么个不嫌母卑,反而疼人的主子,可比跟着宝玉那个只看颜色的强百倍。
在赵姨娘面前,晴雯这话是直说的,声音也没压着。
刚巧从外面进来的玉钏听见了,捧着花瓶的手撞了下晴雯,而后瞥了眼窗户,见没什么动静,才跟着开口。
“旁的我倒不知,但有一件,彩云姐姐没了,听说是去庄子上了,但没人见过,问也问不出来。”
“姐姐你也知道,我姐姐金钏还在正屋,据说是因着宝玉,那次烫伤脸,根源就是宝玉在屋里和彩云这样那样,惊到了三爷,这才……”
“这事,虽说正屋里有心瞒着,但咱们这样的人自有法子知道,我听人说,怡红院那边也听说了彩云的事,可那宝玉连句话都没有,只说可惜了。”
“你们说说,这人,可不是比不上三爷一点?”
玉钏说这些话当然不只是为了佐证晴雯对宝玉的评价,相反的,她是在提醒晴雯。
如今王夫人心情好,还能因为宝玉和彩云多说了几句话,就对彩云下了狠手。
回头晴雯从那个院里出来,怕不是得脱层皮才行哦。
“好丫头,真是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正是这么个理,都说夜长梦多,太太那人,不得不防。”
更何况,怡红院里距离袭人和宝玉有了首尾的事被爆出来,也不过是时日早晚的问题。
她还是得抓紧时间从那个院子里摘出来才行。
“姨娘,这些个都是给你和三爷备下的,另外这个,三爷以后要当读书人,写字就得有风骨,这是紫狼毫的笔,劳烦姨娘转交给三爷。”
晴雯这些天还在怡红院,一来是宝玉病着,需要人照顾,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妥当。
二来,就是她还不想走,至少贾宝玉虽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他那,有不少史大姑娘,宝姑娘拿过来的经子诗集,都是外头鲜有的孤本。
“知道了,晴雯,环儿这些事辛苦你费心,但玉钏说的也在理,你在那边多照料好自己。”
赵姨娘本身就是从丫头一步步到了姨娘的位置,自然清楚怡红院里的那些纷争。
更何况有了玉钏的分析,她也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所以拉着晴雯的手细细叮嘱。
“哎,姨娘放心吧,奴婢这张嘴,别说在怡红院,就是满府上下这么多人,能让奴婢吃亏的,也是少之又少。”
老太太,王夫人那样的主子不算。
他们本身就有特权,如果他们闭上耳朵,一心想收拾她,任她口若莲花也是没辙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听晴雯说的这样浮夸,赵姨娘反倒欢喜。
这院子里,一草一木都听王氏的,这种情况下,她的环儿想要出头,身边没个厉害人怎么能行?
原来她还盘算着用什么法子收复个厉害丫头,如今晴雯来了,就像那天上的及时雨,可真真是样样都趁她心意。
“姨娘留步,奴婢这就回去了。”
眼见赵姨娘亲自下炕,要送她到门外,晴雯赶忙把人按下。
她等会还得去王夫人那走一趟呢,今个拿了些书稿和笔墨过来,总要过了明路才行。
走出狭窄的西小院,晴雯理了理衣裳,又撕下些许发丝,最后摘了手腕上的镯子,这才呜咽着登上正屋的大门。
“哎哟,这不是晴雯呢,不好好收拾铺盖,来这做什么?”
门口金钏抬头一见是晴雯过来,便吊梢着眉眼,懒散的靠着门框尖酸问道。
“金钏姐姐,奴婢这就要走了,想着伺候宝二爷一场,临了了过来给太太请安,叩谢这些年太太的教诲。”
晴雯低眉顺眼,就好像被金钏刁难的不是她。
“另外,金钏姐姐,这个是刚才奴婢从西小院过来,玉钏妹妹让奴婢带过来的。”
“玉钏妹妹还让奴婢带句话,说她在院子里过的很好,姐姐不用担心,环三爷和姨娘都是事少好伺候的。”
不等金钏开口问,晴雯就从袖口拿出一只烧蓝的蝴蝶簪子。
金钏接过来看了一眼,正是当初玉钏生辰,她用了二两银子给她买的。
也罢,将来玉钏还在人家手底下干活,也不能真把人得罪死了。
“行了,难为你了,太太这些天心情不错,你有什么要说的快点说,别耽误了太太的事。”
看在玉钏的面子上,金钏主动提醒几句,而后痛快的放她进去了。
“奴婢给太太,薛姨妈请安。”
晴雯一进门就低着脑袋开始行礼,是以在视线里出现一双蜀绣的鞋子后,心里还有些差异。
薛姨妈竟然在王夫人这里!
可真是奇事!
要知道原著整本书里,一直都是薛家巴结着王夫人,希望能借贾府的势力,把生意做得更好。
不过事到如今,她倒是也很想知道,薛宝钗知道了那个一直倾向于金玉良缘的贤袭人和宝玉有了首尾,又会怎么决断。
这么想着,跪在地上的晴雯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话头巧妙的引出来。
却不想她还没想好,王夫人却是给她递了一个台阶,虽然她的本意是贬低她。
“回太太的话,即便晴雯是个丫头,却也知道忠心二字,只是老太太发话,奴婢又怎敢不从?况且,宝二爷那边,向来都是袭人姐姐在伺候。”
“再者,不是奴婢夸大,袭人姐姐伺候宝玉也是尽心尽力的,就连宝玉沐浴要水,也是亲力亲为,不要我们帮忙的。”
“如此,经年累月下来,奴婢都不好意思受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俸了。”
“倒是袭人姐姐,打理怡红院上上下下,把宝二爷伺候的舒服周到,别说每月二两银子,就是三两四两也是使得的。”
晴雯这张嘴越说越溜,反正今晚她就出了怡红院,不在那边伺候了,到时候任那边乱成一锅粥,她只当个看热闹的。
王夫人也没想到,不过是随口责问一句她伺候的不用心,晴雯就敢说这么多话。
但,她竟当着薛姨妈的面攀扯袭人的月钱,难不成背后有什么谋算?
王夫人眉头一跳,虽然不清楚晴雯是为了谁说这样挑拨的话,但此时此刻已经不能再让她继续说下去了。
“你和袭人同是一等丫鬟,月俸银子的事自有主子们操心,你便是心有不服,也不该在我的面前搬弄口舌是非,行了,看在你换院子的份上,我不惩治你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
王夫人抬抬手,金钏就极有眼力劲的进门把晴雯带了出去。
待看不见人影后,王夫人主动拉起薛姨妈的手,想要解释两句,却被薛姨妈打断了。
“姐姐,我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早晨时候蟠儿还说下面铺子要送些水货上来,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等晚间时候,我再挑了好的吩咐人给姐姐送过来尝尝鲜。”
薛姨妈也知道她这个姐姐向来要面子,现在即便她这样婉拒,只怕也要被王夫人在心里记上一笔了。
但她真的忍不住了,她必须要把刚才晴雯说的话告诉宝钗,问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要知道宝钗虽然身份上比不得那些官家小姐尊贵,但他们家好歹也是紫薇舍人的后代,有皇商的名号,正儿八经的嫡女,就算要攀附权贵,也不能一进门就有个庶子女压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