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雯是被一阵蝉鸣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手边还放着一个布包,嗡嗡的叫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烦躁的拍上一把,过长的指甲差点折了,手腕上叮当乱响的四个镯子更是吵闹。
“晴雯姐姐?晴雯姐姐,宝二爷回来了,正到处找你呢。”
只觉得累赘的随手摘了镯子,塞进袖口,又顺便看了眼身上的红褂子绿裙子,苏晴雯着实看不懂她穿成了个什么身份的人。
白皙细嫩的手,染红的长指甲,说是娇养的小姐也不为过,偏偏一身衣裳,虽然颜色鲜亮,可窄袖短衣小袄,更像丫鬟下人的装扮。
跟一路小跑过来叫她的小丫头穿的那身,在样式上是一模一样的!
“哎,来了来了。”
下意识的应声,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出了郁郁葱葱的树林。
“晴雯姐姐,你快些吧,也不知道潇湘馆那边又闹了什么,二爷是红着眼回来的,袭人姐姐怎么劝都不成,只一个劲说要你。”
拉着她快步走的是个小丫头,十二三的模样,头发梳得齐整,身上衣裙偏粉,粗布的绣了花样,看着倒也精巧。
“等等,你说潇湘馆?”
苏晴雯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是她想的那样吗?
“对啊,说来也怪,都是来做客的,宝姑娘哪里都好,二爷却只当看不见,偏偏那小性的林姑娘,天天吵还天天上赶着。”
小丫头一脸的不忿。
苏晴雯却从这几个标志性称呼里有了猜测。
“你这丫头,林姑娘可是老太太的外孙女,正经接进府教养的,那薛宝钗虽也是亲戚,却只是个皇商,咱们二爷是国公府的少爷,亲谁远谁,脚趾头想也该知道。”
苏晴雯自然不是乱嚼舌头根,或是炫耀见解,只不过是想借着这话验证她的猜想而已。
“这……说的倒是,晴雯姐姐不愧是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过,看的就是比我们多。”
人物关系没差,看来她是真的穿进了红楼梦中,成了那个伶牙俐齿的俏晴雯。
只是虽然能亲眼得见书里的风土人情,荣华富贵,可晴雯的结局,却也真的凄惨。
干干净净,有头有脸的大丫头,就因为一些无中生有的污蔑就被害死了,到死连口水都没喝上。
不行,既然如今她成了晴雯,那就得改了这既定的命!
只是就贾府的情况,且不说她要出怡红院,得请宝玉,太太,老太太允准,就说她离了宝玉能去哪?
三个姑娘,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贴身的丫头,她去了,只能做个干粗活的二等丫头。
至于林姑娘那,虽说看书的时候分外怜惜她,但那是个有主意的,连自个的病都不愿声张了,又岂能让她为一个丫鬟费心?
至于凤姐那,她自认演技不好,稍有不慎就暴露了,也是去不成的。
如此思来想去,府里最有可能的收她,又不会降了她体面的,竟只剩贾环那个庶出少爷。
只是关于这人,着墨不多,叫人记忆犹新的只有凤姐说的那句“上不得台面的杂毛冻猫子”。
把将来赌在这么一个人身上,苏晴雯不敢冒险。
她得找个机会,亲自观察观察贾环,若是个能教育的,就赌一把,若是个扶不上墙的,那她就只能另找她法了。
“晴雯,你可回来了,快过来,二爷都等你半天了。”
还没进屋门呢,就听到袭人不动声色的给她扣了一顶帽子。
“袭人姐姐,瞧你这话说的,我一个奴婢,哪能让二爷等?”
“再者,有什么事,派个小丫头吩咐下来不就行?我才从树底下回来,身上脏的很,就不过去了。”
主要是站在门外,她就注意到了自个身上这件衣裳多出挑。
颜色最鲜艳,袖口领口还都绣了花,可不是叫人看一眼就觉得是个不安分的?
再者说贾宝玉火急火燎的找她,还不定是什么事呢,她可不能就这么凑上去。
“算了,你快去快回。”
袭人摇摇头,贾宝玉还没开口,她就已经做主了,倒真是个“贤”袭人,这个时候就自比女主子了。
晴雯没言语,只沉默着去了隔壁间,从衣柜里翻了半天,挑出一件葱绿色,没绣花的衣裙换上。
临走时,路过不远处的铜镜,又伸手找了跟红绳把发髻梳理整齐。
再进门,刚走到窗户底下,就听到袭人正不动声色的在贾宝玉面前告她黑状,给她上眼药。
“袭人姐姐,你可快饶我一回吧,这不是昨个你说外面那些蝉吵的宝玉头疼,书都看不下去,我就想着院子里大事小情都有你在,这才放心的去粘蝉去了。”
“倒是不知,眼下是有了什么事,竟连袭人姐姐都没法了?”
晴雯眼波流转,没让袭人接话,就换了话头。
“二爷,你瞧瞧,我这不光粘干净了,还装了起来,想着回头学那佛陀,找个地方给放生了。”
看过红楼梦的都知道,贾宝玉好颜色,性子又软,还附庸风雅,有几分痴性,后头更是总吵着当和尚去。
果不然,她这话刚说完,还红着眼的贾宝玉就好像转了性,巴巴的凑了过来,好姐姐的一通甜言蜜语,直说还是晴雯懂他。
“所以,宝玉,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挣开贾宝玉抓过来的手,晴雯面色冷淡些许,正经的问道。
“该死该死,差点忘了。是林妹妹,她前头给过我一个扇套,昨日却是漏了线,我怕她知道了以为我不珍惜,正愁着呢,恰好袭人提了你,就想你过来给修补了。”
情绪快如风的贾宝玉已经惦记上去放生的新鲜事了,这会听晴雯问起,一拍脑袋,着急忙慌的起身去找扇套。
这慌张的模样,又惹得袭人挂了脸色。
苏晴雯这才发现,原来袭人对黛玉的不满从此时就已经有了,压根不在宝钗挑拨。
是她本人就受不得宝玉对别的女子如此上心,越过她这个大丫头去。
“原来是这样,难为袭人姐姐想着我。”
“我看看,这绣法倒是不难,难的是丝线,这都是南边才有的,我得去库房找找对应的。不如就先放我这,等明个修补好了再带上?”
苏晴雯拿起扇套装模作样的看了会,为难说道。
当然,这都是她装的。
事实上,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连莫代尔和纯棉线都分不清,更别提别的。
只不过眼下刚好是个出院子的借口。
贾环的亲娘赵姨娘那有些门路,刚好是丝线买卖,她正好能借着这个机会过去看一看。
“能补上就行,你刚才说的放生是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这会已经晌午,再过一会李嬷嬷就该送饭过来了,宝玉不好再出去,便缠着晴雯说放生的事。
里间的袭人刚理好午睡要用的被褥,一转头就看见宝玉拉着晴雯的手,两人面对面的坐在绣凳上,没个主仆之别。
再仔细看宝玉,看着晴雯的两只眼睛都直了,紧紧盯着晴雯那张沾了水,泛着红的嘴唇,顿时心里拉起了警报。
“晴雯,外头天色,晚上时候宝玉还要去老太太那请安,说不得得留饭,到时候与林姑娘撞到一处,再问起为何带了扇子却不见扇套就不好了。”
“左右这里有我,麝月,秋纹伺候着,你那么厉害,快去快回,手快点,一个午觉的功夫也就修补出来了。”
本来也不愿意和宝玉这般亲近说话的晴雯顺势站了起来,但袭人这样明着夸她,实则指使她的毛病,她也不惯着!
“哟,咱们的袭人姐姐就是厉害,嘴皮子上下一碰,多精细的事也不是难事了。”
“可惜,我是个嘴笨手慢的,林姑娘的针线活更有扬州的手艺,灵动厉害,一时半会的我可修不好。”
“既然袭人姐姐心疼宝玉见了林姑娘答不出话,不如干脆拿出去找人修补?”
“况且,我冷眼看着,林姑娘平素待咱们这些人最是宽容,哪里就那么小肚鸡肠,连个扇套都不依不饶?”
如今她还在怡红院伺候,那就不能让袭人给拿住了,骑到头上胡作非为!
否则就院子里这些眼高手低,被惯的心高气傲的小丫头们,岂不是各个都要跟在袭人的后面踩她两脚?
“你这丫头,我就这么一说,倒让你说出这么多话,咱们院里,谁不知道你的针线最好,连老太太都夸?也罢,就当我多嘴了,我给你赔礼。”
不愧是贤袭人,见晴雯在这种事关宝玉的小事上和她争吵起来,干脆主动退让一步,显得她宽容大度。
“呵,赔礼倒不用了,就是袭人姐姐以后说话注意着点,不懂的事就别乱嚼舌。”
晴雯不依不饶。
她又没有想当院子里第一人的想法。
一旁的宝玉被吵得头都大了,下意识觉得袭人说的在理,不想林妹妹吵他。
但一抬头看到晴雯那张寸步不让的脸,还没开口吩咐呢心里就哆嗦起来。
那感觉竟有点像看到了他老子贾政,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
满意的看到袭人变了脸色,燥的一阵红一阵白,晴雯这才缓和了脸色。
“罢了,谁让我就是个劳碌命?左右这会府里都静着,我这就去库房找齐丝线,尽快修补。不过若真晚了时辰……”
“不怪你不怪你,林妹妹的针线活本就精巧,就是修上十天半月也是应该的。眼下都传饭了,你吃过了再去。”
贾宝玉果然是个软性子,见袭人都被晴雯一番话说住了,赶紧变了口风。
“多谢宝二爷体贴,只是我就是个下人,理当做好分内之事,这就去了。”
拿住袭人是一项,不留任何把柄给袭人和王夫人往她身上按罪名也是必须要做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她就要远着宝玉。
不然,就日后这院子里的行事作风,就算她是个干净的也没人信!
走出怡红院,顶着烈日,晴雯横跨大半个大观园,终于来到了正院。
想到王夫人素来不待见她,袭人又爱编排,晴雯乖巧的来到王夫人门前请了安,主动交代了她为何没在怡红院伺候,得了口令,这才绕到西小院。
正是吃饭的时候,晴雯扫了眼空荡荡的小院子,嘴角堆上笑容,伸手掀开了门口的布帘子。
“给环三爷,赵姨娘问安。”
矮炕上,赵姨娘正在给贾环夹菜,看清是晴雯来了,脸上慈爱的笑瞬间刻薄起来。
“哟,可当不起姑娘的礼,这不是宝二爷身边的红人晴雯姑娘么,怎么有空来我们这?”
赵姨娘说话就是个尖酸刻薄的,苏晴雯心里早有准备,是以脸上的笑都没少一分。
“姨娘哪里话,再体面的丫鬟也是丫鬟,哪能在主子面前拿乔?”
“哦?这话也就说说吧,满府里谁不知道,在某些人眼里,我们母子,哪算得上什么正经主子。”
“罢了,你来是有什么事,只说。”
赵姨娘撇着嘴反驳,可晴雯的话到底让她心里舒坦。
倒是一直沉默吃菜的贾环,动作利落,沉稳有力,不像书里写的那样轻浮猥琐。
就这一眼,苏晴雯定了心思,对着赵姨娘更恭敬亲近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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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成晴雯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