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国破当晚,杨明庭身死,宁远将宁玉背回太医院治伤,宸华殿乃至整座皇宫都已被宋长风所控制,这天下已成他掌中之物。
宋长风去了杨延松的寝宫。
这里还是老样子,与他第一次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较之前冷清许多,那些莺莺燕燕,宫侍宫监都趁乱跑光了,寝宫只剩下病魔缠身的杨延松独自躺在床上。
自打那回被杨明庭气倒,杨延松便一病不起,曾经的酒池肉林荒□□烂如今通通反噬回来,杨延松面色枯黄衰颓,眼神浑浊模糊,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宋长风站在床边微微倾身,笑着问杨延松:“还记得我么?”
杨延松动作异常迟缓地循声望去,盯着宋长风的脸看了半天也没想起他是谁,不过这并不重要。
“便宜你了,你就留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跟一个精神恍惚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宋长风转身就走,心里念着回去得好好沐浴一番。
留杨延松一命,是宋长风觉得杀一个将死之人未免多此一举,不如让其被病痛百般折磨生不如死,况且当日宋长风有幸逃脱一劫,杨延松未曾得手,宋长风对他也算不上恨之入骨。
呵,想想后来的这一切似乎都是因杨延松的歹念而起,宋长风便忍不住发笑。
如果不是杨延松,他不会遇见宁玉,也就不会想着要北上参军,那么他爹娘出事时,他应是可以帮得上忙的,虽然不保证一定能够救得了宋章,但他至少不会让柳因絮以及宋府上下全部葬身火海。
后面这一系列的事则更不可能发生了,他或许会一直陪在家人身边,亦或上战场奋勇杀敌,绝无可能成为现在这个坐拥天下统御四方的帝王,他最初可没做过这种梦。
杨延松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改变了他人生的走向,宋长风无法不感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宋长风重新安排人手照料杨延松,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这说是照料,实为监禁。
杨延松行将就木,宋长风却是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快,故而并未将杨明庭已死之事说出来刺激他。
至于杨明庭的葬礼,宋长风全权交由太常卿主持,太常卿在仔细问过宁远之后,便按照国丧礼制将杨明庭合葬于宁音西郊云陵。
此事翻篇终了,宋长风仍不得空,他一边筹备着登基大典,一边着重彻查宋章谋反一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宋章的那封谢罪信虽只有杨明庭一人看过,但知道有谢罪信存在的人不少,此时朝中三位与宋章交情不错的大臣为表明立场,一并站出来将谢罪信一事告知于宋长风。
宋长风当即派人将杨明庭常去之地全部搜查一遍,宸华殿、藏书阁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什么谢罪信,他转头又带人去搜景明宫,然而刚要踏进景明宫的大门时,他被匆匆赶来的宁远制止了。
景明宫是宁音的寝宫,宁远万不想让他人随意进出搜查,他让宋长风在门外候着,他一人进去翻找。
宁远对景明宫再熟悉不过,他甚至知道宁音画像后面的墙壁中藏有一方暗格,打开暗格,宁远顺利地在一堆拨浪鼓,短木剑这些小孩子爱玩的物件之中找到了那封谢罪信,以及一些作为宋章谋反的证据,与狄斯互通来往的信函。
宋章在信中写明是韩文广构陷于他,宋长风拿到信件之后,直接派兵包围了韩文广的府邸。
谁知搜寻一圈无果,韩文广压根不在府上。
一一盘查审问过丞相府余下的十几名家丁,宋长风依旧一无所获,家丁除了表示最后一次看见丞相大人是在五天前之外,其余一概不知。
韩文广失踪了。
又或者说他这是怕事情败露望风而逃了,如此一来,宋长风可以确定宋章的死必是他一手造成的。
想抓的人抓不到,宋长风方寸未乱,天下之大,抓一个普通人很难,可要抓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容易多了。
几乎一夕之间,全国上下大街小巷便贴满了悬赏缉捕韩文广的告示,百姓们顿时如炸开了锅似的议论纷纷,一时间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了丞相韩文广成了那通敌叛国的奸细。
下令各地官府外出搜逻可疑人员的同时,宋长风暗地里还调派了数拨人马向北追查韩文广的行踪,他仿佛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势必不给韩文广留一线生机。
五天前,也就是宋时雨城楼殒命那日,眼看沣都城将要失守,韩文广就已带上严峥跑路投奔狄斯去了,这会他们堪堪避开那些四处追捕他们的官兵,正躲在一间地偏人稀的客栈里休眠。
大难临头,韩文广提心吊胆一刻不敢闭眼,身旁的严峥却是没心没肺呼呼大睡,韩文广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想着这一路上东躲西藏的,也确实是累着孩子了。
宋长风占了沣都,韩文广便再无回去的可能,狄斯已不成气候,此番投奔也只是权宜之计,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韩文广还没有想好。
他这边正为将来何去何从忧心不已,殊不知那边店家见他过分可疑,已连夜悄悄上报官府,当地县令听闻目标疑似出现,火速带兵赶往客栈一探究竟。
房门被大力踹开,严峥瞬间从睡梦中惊醒,然而为时已晚,数把兵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和韩文广被抓了个正着。
很快,两人被押回沣都,严峥怕的要死,一见到宋长风的面,就把一切都招了。
严峥声泪俱下地控诉着韩文广是如何如何设计陷害宋章,什么都没参与的自己则是多么多么无辜,全程不敢提一句买通杀手暗杀宋长风一事,一番说辞下来竟把罪责推卸得一干二净。
他比宋长风小两岁,自小就跟着宋时雨管宋长风叫哥,眼下他也没忘记这个称呼,一口一个哥哥,他念着宋长风能看在昔日几分微薄情谊的份上饶他一命,却不知他的长风哥哥和从前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了。
宋长风其实没太听进去严峥都说了些什么,他神游天外,一心只想着改天要让宁玉叫他两声哥哥来听听。
“行了,”宋长风不耐烦地扬手打断严峥那令他头疼的哭诉,“你是否无辜,我自有判断,与其在这鬼哭狼嚎的,不如好好想想万一我查出真相发现你在骗我,你要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能掩人耳目在丞相府藏身许久,严峥又怎会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宋长风自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看着宋长风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严峥顿时噤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到头皮,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宋长风跟以前不一样了。
比起在这里和严峥这种自以为很聪明实则蠢透了的人浪费时间,宋长风还是更愿意和真正的聪明人打交道。
韩文广被关在天牢北边最阴暗的那间牢房里,宋长风来看他时,他正裹在稻草堆里取暖,冬日天寒,牢房没有被褥,他冻得瑟瑟发抖。
的确很冷,但没让他受皮肉之苦,宋长风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了。
“韩大人构陷家父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咬紧牙关勉强止住浑身颤抖,韩文广反唇讥讽道:“宋章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死?”
哪怕死期将至,韩文广也依旧认为宋章的死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宋长风讪笑两声,“所以你就污蔑家父谋反?”
韩文广转头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地犀利深沉,“杨明庭本就想除掉你爹,我只不过是顺手帮帮忙而已。”
“那你与狄斯暗中勾结,卖国求荣也是顺手帮杨明庭的忙?”
“......”
韩文广提醒他:“这与你爹的死无关。”
他一句都不肯多说,宋长风也不为难他,叛国无非是为了钱财名利,没什么难猜的。
话已至此,便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了,宋长风点点头,转身就走。
“且慢!”
宋长风脚步一顿。
韩文广从草堆里爬出来,晃晃悠悠跑到牢房门前,急切说道:“从头到尾,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严峥什么都不知道,请你放了他!”
宋长风被他俩一致的口供逗乐了,“真看不出,韩大人竟然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忽略他言语里的讽刺,韩文广再次恳求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
“逃亡路上带着,死到临头袒护着,韩大人做到这个份上,我很难不怀疑你跟那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宋长风一脸玩味,直觉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秘密,“他该不会是你的儿子吧?”
“休要胡言!”韩文广急忙否认。
“他既不是你的儿子,那我如何处置他,就也与你无关了,”宋长风眉毛一挑,抬脚离开了牢房。
次日午时,韩文广被斩于菜市口,他的头颅在沣都城楼上挂了三天三夜,宋长风想以此来警示世人,卖国贼只能落得如此下场......
很多年前,十**岁的韩文广还只是韩府的一名仆从,那时他不叫韩文广,他叫李诀。
李诀与府上的韩小姐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奈何韩小姐被老爷夫人许配给了当地的一户人家,韩小姐反抗不过,跟李诀私奔了。
他们在山野间过起了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从富家女子变成平民少妇,韩小姐无怨无悔,很快,她为李诀诞下了一名男婴。
有了孩子,李诀着手做起了生意,渐渐忙碌更甚,韩小姐不忍看他太辛苦,闲暇之余,则会经常拿些刺绣书画去集市上卖,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然而好景不长,韩小姐被微服出巡的杨延松看上了。
杨延松霸道蛮横,直接带人上门去抢人,李诀被打个半死,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妻子被掳走,耳畔是襁褓中婴孩嗷嗷大哭的声音。
他去报官,官府根本不敢管,邻居劝他看开一点,老百姓斗不过天家,李诀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怎肯轻易罢休。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杨延松把韩小姐送回来了,去的时候好好的,送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韩小姐宁死不从,自尽身亡了。
从那时起,李诀便发誓要杀了杨延松,要毁掉杨家建立的这个暴戾恣睢,无恶不作的王朝。
于是他狠下心将孩子送与富贵人家抚养,改名换姓,孤身一人走上了复仇之路。
一晃二十年过去,李诀终于等到大越亡国,虽这国不是亡在他的手里,但他确实起到了推波助澜,加快大越灭亡进程的作用,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美名恶名,不过身后名,临死前的一刻,韩文广想的大概就只有他终于要去见想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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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一刀杀了严峥,可或许是真的念着往日他对宋时雨的那份心意,宋长风暂且留了他一命,并且每日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纵然如此,严峥后来却患上了癔症,可能是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没有自由,被关出了毛病,也可能是因为他每日吃的饭菜里都多加了些东西......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韩文广毙命,铺满全国各地每一条街巷通缉他的告示全部替换成了为宋章洗清冤屈的文书,文书详实阐明宋章谋反一案所有细节经过,顷刻间举国哗然。
至此,真相大白,宋章沉冤得雪。
宋长风领回柳因絮的尸身,连同宋时雨,一道安葬在宋章坟墓边上,其余那些死在大火里的宋府家丁,则全被他烧成灰洒在了悬崖下面。
犹似移去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宋长风如释重负,此时此刻,他站在他爹娘的墓前,内心异常平静。
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已经一一被他清理剿灭,宋青云和韩文广死不足惜,而杨明庭的死,世人或论他这是报仇雪恨亦或大逆不道,可若让他自己来说,这天下本就是群雄逐鹿的大争之世,他与杨明庭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至于他爹娘之间的是非对错,恩恩怨怨,且都留到黄泉路上去纠缠,去厘清吧。
次日,登基大典如期举行,祭拜过天地宗祠,再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朝贺,最后颁布诏书减免徭役赋税,大赦天下,宋长风正式即位称帝。
他先自称亓王,于是改国号为亓,年号仁熙。
登基这天晚上,宁玉走了。
宁玉走后的几天,宋长风夜夜难以入睡,常常守着长乐宫一室孤寂冷清捱到天亮,冬夜寒凉,睡不好的后果就是头疼发烧一齐找上门来,宋长风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生病期间,朝政堆积如山,宋长风日渐消瘦,自觉不能再这样下去,病体将将好转时,随着一个孩子的降生,他从长乐宫搬了出去。
听着殿内不断传来萧雪晚临盆的痛叫声,候在殿外的宋长风眉头紧蹙,焦心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嘹亮的婴儿啼哭响起,宋长风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又约摸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面前殿门打开,稳婆抱着孩子跟在三位老太医身后匆忙走了出来。
“恭喜圣上,是名小皇子,”为首的老太医神态严肃,躬身向宋长风行礼,“臣等无能,母体羸弱非常,分娩时难产引起大红,臣等竭尽所能亦是回天乏术,母体......已不幸身亡。”
可怜孩子,还未出世便没了父亲,如今母亲也撒手人寰,宋长风伸手接过婴儿抱在怀里,面上流露出浓浓的悲惋之色,泫然欲泣。
绵软厚实的襁褓中,小婴儿睡得正香,对外界发生的事全无所知,宋长风十分疼惜地轻轻拍了拍抱被,“都下去吧。”
待众人依次退下,宋长风即刻收起惺惺作态的悲戚模样,转而心情愉悦地翘起嘴角。
别人误会这是他的孩子,他并不做解释,反正将来皇位是要传给这个孩子的,就当是他亲生的好了,并且孩子生母已死,也省得他大费周章去母留子,这一点令他颇为满意。
“可有取名?”站在一旁的方落玄问。
名字么?宋长风抬头朝天空望去,今日天晴气朗,几片乱云自岭上飘浮而来,阳光乍泄一地,飞鸟振翅飞向深邃悠远的天际,宋长风忽而就想到了一个人,那人回了家,应该就如同这云和鸟一样逍遥自在了吧。
沉默良久,宋长风缓缓开口道:“遇宁,宋遇宁。”
愿他能遇上一个清明安宁的盛世山河。
方落玄听来忍不住叹气,自知劝说无用,却仍旧要劝:“皇上莫要做个痴人。”
“你想多了,”宋长风嗤笑出声,对他的说法表示不屑,“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做痴人,唯独朕不可能。”
召来侍卫传令厚葬萧雪晚,宋长风便抱着孩子离开了,他之所以说不会做痴人,是因为他没那么多时间精力去感伤怀念谁谁谁。
朝政繁忙,宋长风宵衣旰食日理万机,纵然如此,他也不忘亲自抚育宋遇宁,除非偶尔实在忙得抽不开身了,他才会把孩子丢给已经封为婕妤的林溪见看顾。
取得皇位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内忧外患依旧存在,对内,朝堂动荡,人心思变,那些不肯归顺的死硬派一律被宋长风打成奸贼佞臣,并施以凌迟灭族等刑罚,此举着实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朝中大臣皆被震慑到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就连各地蠢蠢欲动的义军闻此雷霆手段,也开始掂量起自己的斤两。
对外,宋长风打算继续宁玉未竟之业将狄斯赶尽杀绝,于仁熙元年春,他指派林叶率十万大军北上讨伐狄斯。
林叶兵至亓州,张世和主动带领宁家军与其汇合,有了他这个与狄斯交手数回,作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合力清剿狄斯,林叶如有神助,春末时分,远在沣都的宋长风收到战报,狄斯自漠北遁逃,亓军大捷。
自此大亓占狄斯领土,增设郡县,北方安定。
随后张世和将兵符交还宁远,孤身一人隐入山海不知去向,宁远遣散宁家军队,安心开起宁氏医馆,救死扶伤,不收分文。
这一年年底,腊月初三,杨延松病逝,葬其帝陵。
大越十六任君王全部登遐仙去,前朝彻底终结落幕,而另一个朝代正在书写属于它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