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进店时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随手抓起货架上一瓶矿泉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转身就要往外走。
方宁诺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阵风:“顾思晨……”
那人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随后抬脚推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帘晃动的弧度里,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林汐月攥着拳头刚松了口气,赶忙跑过来,伸手扶住方宁诺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眉头瞬间拧起:“诺诺你没事吧?他没对你怎么样吧?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方宁诺摇摇头,垂在身侧的手还在轻轻发抖,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就是刚才……有点突然。你呢?刚才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没伤到到你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汐月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随即又皱起眉,眼神里满是疑惑,“对了,你认识那个顾思晨?他看着挺凶的,好像不太想理人。”
方宁诺的睫毛颤了颤,避开林汐月的目光,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汐月,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赶紧去警察局吧,简阿姨去了这么久,不知道林大强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别再出什么岔子。”
林汐月点点头,两人刚踏出店门,方宁诺的目光突然被街口的一道身影勾住——那是个穿灰布衫的老人,背驼得厉害,手里提着个旧麻袋,正弯腰捡地上的空塑料瓶,动作迟缓又佝偻,背影像极了记忆里爷爷背着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糖的模样。
方宁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爷爷!爷爷是你吗?”是不是舍不得诺诺了对吗?
老人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空瓶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他转过身,脸上布满了深褐色的皱纹,眼神里满是陌生的茫然:“小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没事吧,小姑娘?”
林汐月也赶紧跑过来,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方宁诺,对着老人连连道歉,声音里满是焦急:“老爷爷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就是太想家里人了,您别介意。诺诺,快松开手,你认错人了。”
老人看着方宁诺泪流满面的样子,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在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颗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他颤巍巍地塞进方宁诺手里,声音温和:“小姑娘,别哭了,吃糖就甜了,一甜再大的委屈也消散了。”
方宁诺攥着那两颗糖,指尖传来糖纸的粗糙触感,眼泪砸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记忆突然像潮水般涌来——
“我的诺诺不哭啦,你看爷爷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小时候的爷爷蹲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包大白兔奶糖,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是大白兔奶糖!”小小的方宁诺立刻破涕为笑,扑进爷爷怀里,一把抢过奶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奶味在舌尖散开,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味道。
可下一秒,画面突然扭曲——几个村里的小孩围了上来,手里攥着小石子,对着她扔过来,嘴里还喊着难听的话:“方宁诺!还吃呢?我妈妈说了,都是因为你,我们村才这么穷!你就是个灾星!”
“对!我妈妈也说,谁和你玩谁就会倒霉,会断胳膊断腿的!”另一个小孩跟着喊道,捡起地上的树枝就往她身上打。
“打她!把她赶出我们村!”紧接着,一群小孩围着方宁诺转着唱起了“歌”“方宁诺是灾星!害爹害妈害亲戚!断手断脚那都轻!”
小石子砸在背上生疼,方宁诺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就在这时,爷爷冲了过来,把她紧紧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石子和树枝,苍老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心疼:“你们干什么!不许欺负我的诺诺!都是爷爷没用,没保护好你……诺诺别怕,爷爷在,爷爷永远是你的靠山,谁也不能欺负你!”那些,小孩看到爷爷来了,纷纷跑开了,嘴里还嚷嚷着“老疯子小灾星,人人见了人人欺”。
“诺诺!诺诺你快醒醒!放开老爷爷!”林汐月焦急的呼喊声把方宁诺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陌生的老人,脸上满是愧疚和慌乱,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对不起!老爷爷!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老人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空瓶,放进麻袋里,温和地说:“没事没事,小姑娘,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别总哭,对身子不好。不远处跑来了一个小女孩的叫声:爷爷我又捡到一个瓶子那老爷爷连忙称赞道我们囡囡真棒,小姑娘那我们先走了。”说完,便提着麻袋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悠悠地走远了。
林汐月伸手擦了擦方宁诺脸上的眼泪,声音软下来:“诺诺你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想起爷爷了?别难过了,我们先回家,等事情处理完了,我陪你一起去找爷爷好不好?”
方宁诺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她哪里能找到爷爷?爷爷在前二个月前,因为车祸走了,那时候村里的人都说,是她这个“灾星”克死了爷爷,连爷爷的葬礼也不让她参加,事后村里人草草找了块地埋了,没人告诉她具体在哪。这些天她辗转在外,每次说“想回家见爷爷”,都只是骗自己的谎言,她连爷爷的坟在哪,都不知道。
她任由林汐月搀扶着往回走,刚走到店门口,林汐月不经意间瞥见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刚才的顾思晨,他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们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林汐月心里纳闷:顾思晨他怎么还在这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简明月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和一个小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汐月!宁诺!快!快走!走得越远越好!汐月,妈妈对不起你,你们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林汐月被她慌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胳膊简明月下意识缩了一手,林夕月一把抓住简明月的手,拉开袖子,脸上满是担忧:“妈!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林大强他又打你了他被警察放了?他是不是又对你……”
“别问了!来不及了!他快醒了”简明月打断她的话,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力推着林汐月和方宁诺,声音里满是急切,“汐月、诺诺,真的对不起,没时间解释了,你们先走!”
简明月又拉着林汐月的手,急急忙忙地说:“汐月,你苏叔叔在恒隆广场等你们,他会带你们去瑞希市;诺诺,你快带着汐月走,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帮阿姨照顾好汐月,千万不要回头!”
方宁诺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刚想问问简明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要她们走,林汐月拉着简明月的手边走边说:“妈,我们我们一起去瑞希,永远不回来。没走两步,林汐月发现简明月不动了简明月带着哭腔说:汐月我不能走你舅舅他还在这里,如果我走了,他怎么办?你爸爸不会放过他的,你们先走,我……
林汐月听这话大吼了一声: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我舅这些年说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不是吗?我是你孩子,是你,怀胎10月生下来的孩子,舅舅,这些年除了要钱,他还干过什么有用的事吗?他都30好几了,你要打算养他一辈子吗?。简明月听着林汐月控诉,说了一句:可他是我弟弟你外婆,去世前叫我好好照顾他,他是我这个世界上除你之外最亲的人了。林夕月没听简明月说完林汐月就伤心的拉着方宁诺跑了,边跑还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哎!汐月!”简明月想喊住她,可林汐月拉着方宁诺已经跑远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孩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嘴里喃喃自语:“汐月,对不起,妈妈也是没办法……”
林汐月拉着方宁诺一路跑到恒隆广场,远远就看见苏启铭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不停地看着手表,脸上满是焦急。看到她们跑过来,苏启铭立刻迎了上去:“月月!宁诺!可算来了,快上车!”
林汐月喘着气,刚想问问苏启铭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简明月为什么突然要她们走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苏叔叔,我妈她……”
苏启铭却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打开后座车门,急着让她们上车:“先别问了,上车再说,时间紧迫!”
方宁诺犹豫了一下,先钻进了车里,苏启铭转身想去拉林汐月,林汐月却猛地向后一躲,正好避开了苏启铭的手,她抬起头,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苏叔叔,您先带诺诺去瑞希市等我,我有点事要回去处理,等我办完了就立刻去找你们,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月月!你不能回去!”苏启铭皱起眉,想要阻止她,“你妈就是怕你回去才让我来接你们的,回去太危险了!”
“苏叔叔,我必须回去。”林汐月说完,没再给苏启铭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回跑,单薄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小点。
方宁诺见状,立刻想推开车门下去追她,苏启铭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摇了摇头:“等等,你别去了,月月这孩子,决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我们先去瑞希,等到了那里,我再慢慢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
方宁诺望着林汐月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松开了推车门的手,低声说:“好吧。”
车子发动后,没开多久,方宁诺突然开口:“苏叔叔,前面那个路口放我下车吧。”
苏启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脸上满是疑惑:“你简阿姨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们安全送到瑞希,现在月月不去了,你怎么也不去了?是不是担心月月?放心,等我们到了瑞希,我就联系这边的朋友,让他们帮忙照看月月。”
“不是的苏叔叔,”方宁诺摇了摇头,眼神里翻涌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想回家一趟,我好久没见爷爷了……我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站在村口,看看他以前常去的小卖部,看看他捡柴的后山。等看完了,我就去瑞希找你们,而且……我也该上学了,不能总这样颠沛流离的。总得回家收拾一些上学要用的东西吧。”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连“看”的地方都不确定——村口的小卖部前年就拆了,后山去年修了公路,爷爷的坟更是像沉在水里的石头,没个准信。可她就是想回去,好像只要踩上村里的土,就能离记忆里那个给她买糖的老人,近一点。
苏启铭看着她认真又带着点空茫的样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家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有什么事也随时联系我。”
车子在路口停下,方宁诺拿起自己的小包,对苏启铭说了声“谢谢苏叔叔”,就推开车门下了车。和苏启铭挥手告别后,方宁诺刚转身,就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正是顾思晨。
方宁诺愣了一下,走过去,疑惑地问:“顾思晨,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顾思晨从路灯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红丝格外明显,他看着方宁诺,语气沉沉的,像淬了冰:“怎么在这里?方宁诺,你都要被林大强卖了,还想着回那个破村子?你以为回去能找到什么?你爷爷的坟?村里的人早把他埋哪忘了,他们只记得你是个克死爷爷的灾星!”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凿子,狠狠砸在方宁诺心上最软的地方。她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两颗糖掉在地上,其中一颗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是啊,他说得对,村里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灾星”爷爷的坟?她所谓的“回家见爷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泡影——她连爷爷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就连他和爷爷的家也回不去。
方宁诺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扶着旁边的路灯杆,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视线模糊里,好像又看到那个穿灰布衫的老人,正弯腰捡着地上的空瓶,背影和记忆里的爷爷渐渐重叠,却又在风里碎成了烟。她嘴里喃喃自语:“爷爷……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我该去哪找你啊……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不要诺诺了?什么这么久了,你都不来我的梦里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