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汀先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刚好落在床脚,没有照到人。
他没动。
陆泠泽的手臂搭在他腰上。不重,但很稳。睡着了也不会松开的那种。呼吸匀净地落在他后颈,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还没散完的信息素味道。
海盐苦橘。清晨的时候最淡,像被水洗过。
简汀看着那道光。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周日早晨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有时候会故意把收音机打开,只是为了听到声音。
那时候的周日,他一般在录音室。早上九点起床,泡一杯茶,弹一上午的琴。中午随便吃点什么。下午继续弹。晚上泡第二杯茶。
每天都一样。
他以为自己喜欢那样。安静,自由,不被打扰。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喜欢。是习惯了没有。
陆泠泽在他背后动了一下。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
"几点了?"声音是哑的,刚醒的那种。
"没看。"
"那就是还早。"
"嗯。"
"再躺一会儿。"
"嗯。"
简汀没回头。但他往后靠了一点。后背贴上陆泠泽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跳。
很稳。
他闭上眼。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真的不早了。
九点四十几。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扩大成了一片。整张床都被照亮了。
陆泠泽还在睡。但简汀的闹钟响了。
他伸手把手机按掉。
陆泠泽的眉头动了一下。
"吵你了?"简汀问。
"嗯……"陆泠泽含糊地应了一声,"你的手机闹钟。"
"我关了。"
"哦。"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乱成一团。深棕偏黑的发色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简汀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轻轻地挪开陆泠泽的手臂,起来了。
拖鞋在床边。他的那双是灰色的。陆泠泽的那双是深蓝色的。两双并排放在床脚下。
他记得第一次把拖鞋放在这里的时候。
搬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玄关,看到鞋架上自己的拖鞋。灰色的,摆在陆泠泽深蓝色的旁边。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穿上拖鞋,走进了客厅。
从那以后,那两双拖鞋就一直在床边。没有移过。
简汀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牛奶、昨天剩的半盒酸奶、几颗西红柿。还有一袋柠檬。
他拿出柠檬。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泡茶。
杯子上面印着很小的花纹。白色马克杯。一对。和录音室里那只是配套的。
他先烧水。然后把乌龙茶叶放进茶壶里。等水开的间隙,他切了半个柠檬。薄片。四片就够了。
水开了。他先倒了一点热水进茶壶,晃了晃,倒掉。洗茶。然后再注入热水。
等茶泡的时候,他把柠檬片放进杯子里。加了一点海盐。很少。指尖捏一撮的量。
陆泠泽说过他泡的茶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难喝。是"说不出来但很上瘾"。
简汀当时说:"那是海盐柠檬乌龙。"
陆泠泽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个味道只有你能泡出来。"
简汀没回话。但他后来多研究了一下比例。海盐不能多。多了会咸。柠檬也不能多。多了会酸。乌龙茶的底味要留出来。
他调了很久。调到陆泠泽喝了第一口之后说"对,就是这个"。
从那以后就没再改过。
茶泡好了。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台面上等陆泠泽。
然后他开始做早餐。
煎蛋。烤面包。切西红柿。
陆泠泽起来的时候,简汀刚好把煎蛋翻了一面。
"好香。"
陆泠泽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是乱的。脸上有枕头印。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歪了一边。
但他笑了。
那种刚睡醒的、什么都不想的、嘴角自然弯起来的笑。
"你怎么不叫我。"
"你困。"
"不困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探过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锅,"煎蛋?"
"嗯。"
"我的还是你的?"
"都是你的。"
"你不吃?"
"我吃面包。"
陆泠泽笑了一声。他伸手拿了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冷了。"
"你自己不起来。"
"你帮我热一下?"
简汀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了一下。
陆泠泽靠在料理台旁边,咬着另一口面包,看着简汀煎蛋。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在锅里滋滋的声音和烤面包机定时的嘀嗒声。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简汀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很稳,拿铲子的角度精准,翻蛋的时候蛋白的边缘刚好焦了一圈。
陆泠泽看着他。
"怎么了?"简汀没回头。
"没什么。"
"你一直在看我。"
"嗯。"
"看什么?"
"看你煎蛋。"
简汀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两个。一个全熟,一个溏心。
他把溏心的那份推到陆泠泽面前。
"吃。"
"谢谢。"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张桌子都照亮了。桌面上放着两杯茶、一盘煎蛋、一盘面包、一碟切好的西红柿。
很普通的早餐。
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简汀一个人吃早餐的时候,只有一杯茶和一块面包。没有煎蛋。没有西红柿。没有对面的那个人。
陆泠泽咬了一口溏心蛋。蛋黄流出来了。
"你今天有工作吗?"简汀问。
"没有。周姐给我放了两天假。"
"嗯。"
"你呢?"
"也没有。"
"那今天就在家待着。"
"嗯。"
陆泠泽又喝了一口茶。
"你今天泡的特别好喝。"
"每天都一样。"
"不一样。今天多了一点柠檬。"
简汀想了一下。
"可能柠檬比较新鲜。昨天新买的。"
"哦。超市买的那批?"
"嗯。"
"那批柠檬确实不错。"陆泠泽说,"你挑的。"
"你拎的。"
"那我也有功劳。"
"嗯。你有功劳。"
陆泠泽笑了。
简汀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早餐,陆泠泽去洗碗。
简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他洗碗的方式很随意。水流开得很大,泡沫溅到台面上也不擦。
"你溅出来了。"简汀说。
"等一下擦。"
"你每次都说等一下。"
"因为我确实等一下会擦。"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了我三十秒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洗碗真的很慢。"
陆泠泽笑出了声。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猜。"
简汀转身走了。
他走到阳台。拉开窗帘。
阳光铺进来。整间客厅都被照亮了。
阳台上有两盆植物。一盆薄荷,一盆罗勒。都是简汀种的。他不种花,只种能用的东西。薄荷泡水。罗勒做菜。
薄荷长得很茂盛。罗勒有点蔫了,该浇水了。
他拿了喷壶,给罗勒浇了水。然后给薄荷也喷了一点。
水雾在阳光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柠檬味的。不对。薄荷味的。
他看着那层水雾出了一会儿神。
"简汀。"
陆泠泽站在阳台门口。手上还沾着水。
"嗯?"
"你手机响了。"
简汀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是一条工作消息。一个电影制作方发来的。想请他写主题曲。
他看了几秒。回复了:好。把剧本发过来。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又有新项目了?"陆泠泽问。
"嗯。电影配乐。"
"什么时候要?"
"他们说三个月。"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陆泠泽走到他旁边。
"你最近接了好多项目。"
"嗯。"
"累吗?"
"还行。"
"你别太累了。"
"不会。"
陆泠泽看着他。
简汀低头看手机。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他们需要去外地录三天。棚在那里。"
陆泠泽的表情没变。
"去哪里?"
"成都。"
"三天?"
"三天。"
"我陪你。"
简汀抬头看他。
"你不怕被拍?"
"现在不怕了。"陆泠泽说,"再说了,我戴口罩。"
"你戴口罩也遮不住。"
"那就戴帽子加口罩。"
"你还是会被认出来。"
"那就不出门。在酒店待着。"
简汀看着他。
"你为了陪我去酒店待三天?"
"嗯。"
"你不觉得无聊吗?"
"你在就不无聊。"
简汀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随便你。"
"那就这么定了。"陆泠泽笑了,"我订机票。"
"嗯。"
上午十点以后,简汀去了录音室。
陆泠泽跟了进来。
录音室不大。一架钢琴,一把椅子,一个谱架。角落里有一张小沙发。窗边挂着玻璃风铃。
简汀坐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昨天没写完的一段旋律。
陆泠泽在小沙发上坐下来。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翻了两页。
然后又放下了。
他看着简汀弹琴。
简汀弹琴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但每一次落键都很准。
他弹了一段。停了。拿起笔在五线谱上写了几行。然后又弹。又停。又写。
陆泠泽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简汀的侧脸被光打亮了。白皮肤。长睫毛。后颈的腺体在领口上方露出一小截。
陆泠泽的信息素不自觉地浓了一点。
后颈的标记位微微发热。
简汀弹着弹着,停了。
他偏过头,看了陆泠泽一眼。
"你信息素跑了。"
"嗯。"
"收一收。"
"收不住。"
"为什么?"
"你弹琴的时候太好看了。"
简汀的耳朵红了一点。
他转回去,继续弹琴。弹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陆泠泽笑了。
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深灰色的毯子从旁边拉过来,搭在腿上。
然后他继续看书。
这次他看了进去。
录音室里很安静。只有琴声和翻书的声音。偶尔玻璃风铃被穿堂风吹响一下,叮的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中午他们没出去吃。叫了外卖。
是简汀点的。一家湘菜馆。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一个清炒时蔬。
陆泠泽看了一眼外卖单。
"你不是不吃辣?"
"我想吃。"
"你以前从来不吃辣。"
"以前是以前。"
陆泠泽看着他。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在意。吃什么、喝什么、去哪里。现在你会'想吃'了。"
简汀拆开筷子的包装。
"因为以前没有理由。"
"现在有了?"
"嗯。"
"什么理由?"
"活着得有意思。"
陆泠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嗯。"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
"想去哪就去哪。"
"嗯。"
"想待在我身边就待着。"
简汀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他碗里。
"吃饭。"
"好。"
下午。
简汀继续写曲。陆泠泽在沙发上睡着了。
书掉在地毯上。毯子滑了一半。呼吸很沉。
简汀弹着弹着,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泠泽的睡姿很随意。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嘴微微张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睡着了以后很安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陆泠泽永远在动、在说、在笑、在释放信息素。睡着的陆泠泽像一潭水。很静。
简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
他把毯子给陆泠泽盖好。把滑下去的那一边掖回腿下面。
陆泠泽动了一下。嘟囔了一个听不清的字。
简汀没有走开。他蹲下来,视线和陆泠泽的脸平齐。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
他伸出手,碰了碰陆泠泽的头发。把翘起来的那一撮按下去。
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简汀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回到钢琴前。
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了一段新的旋律。很轻。很慢。像怕吵醒谁一样。
但陆泠泽的嘴角在他转回去的那一刻,弯了一下。
下午四点。陆泠泽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你困。"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困。"
陆泠泽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写到哪了?"
"副歌快写完了。"
"好听吗?"
"你问写曲的人好不好听?"
"嗯。"
简汀想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不难听。也没到让我很激动。"
"那最后一段呢?"
"最后一段还没想好。"
"需要什么帮忙吗?"
"你帮忙?"
"我写词啊。你写旋律,我写词。以前不就这样吗。"
简汀看着他。
"这是配乐。不是歌。"
"配乐也可以有主题。"陆泠泽说,"你告诉我电影讲什么。我帮你想。"
简汀想了一下。
"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等到了。"
陆泠泽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我们的故事吗。"
"差不多。"
"那你直接写我们不就行了。"
"那不是我们的故事。"简汀说,"是所有等待的人的故事。"
陆泠泽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以前没值得说的。"
陆泠泽不说话了。
他走到简汀旁边。在琴凳上挤着坐下来。琴凳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
"弹给我听。"他说。
简汀弹了一遍。
陆泠泽听完了。
"好听。"
"真的?"
"真的。最后一段你还没写,但前面已经很好了。"
"你觉得最后一段应该是什么感觉?"
陆泠泽想了一下。
"应该是安静的。"他说,"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结局。是两个人终于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够了。"
简汀看着他。
"就像现在这样?"
"嗯。"陆泠泽说,"就像现在这样。"
简汀低下头。
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了最后一段。
安静地。慢慢地。
像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不说话。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停了。
"就这样。"陆泠泽说。
"嗯。"
"就这样。"
傍晚。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和二十一前的那个傍晚一样。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空。从东边的浅粉到西边的深橘,一整片天像被人打翻的调色盘。
陆泠泽从背后圈住简汀。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你今天很开心。"简汀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没做。"
简汀没说话。
"你知道吗,"陆泠泽说,"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做的日子。"
"为什么?"
"因为空。以前闲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以后怎么办。想还能走多远。想你是不是还在。"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现在不想了。"
"想什么了?"
"什么都不想。"陆泠泽说,"你在就行了。"
简汀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稳。
"简汀。"
"嗯。"
"以后每个周日都这样好不好?"
"哪样?"
"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待着。你做早餐,我洗碗。你弹琴,我在旁边看书。傍晚坐在阳台上看晚霞。晚上写曲。"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以前你最喜欢热闹。"
"以前不懂。"陆泠泽说,"以前觉得热闹才叫活着。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在就叫活着。"
简汀没说话。
晚霞的光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天边最后一丝金色正在沉下去。
"陆泠泽。"
"嗯?"
"好。"
"什么好?"
"周日都这样。"
陆泠泽笑了。
他的笑落在简汀的后颈上。温热的呼吸。
"说好了。"
"嗯。"
"不许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以前反悔过。"
"……那是以前。"
"嗯。以前不算。从现在开始算。"
"好。"
天完全暗了。
两个人回客厅。
陆泠泽做晚饭。这次简汀没插手。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微博上,陆泠泽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照片。两只白色马克杯。一杯旁边放着柠檬片。一杯旁边放着一小包海盐。
配文两个字:周日。
评论区已经十几万了。
"好日常。"
"天哪我哭了。"
"他们的周日和我的周日有什么区别?区别是他们有两杯茶我只有白开水。"
"白色马克杯!之前录音室那对!"
"公开后的生活也太甜了吧。"
"陆泠泽你以前不是高冷人设吗?"
"什么高冷人设,人家本来就这样。是以前没遇到值得温柔的人。"
"祝福。真的祝福。"
"好羡慕。我也想有个人给我泡茶。"
简汀看着这些评论。
他往上翻了翻。
这条动态下面,陆泠泽回复了几条粉丝留言。
"姐姐你好甜!"
陆泠泽回复:"茶甜。不是我。"
"嫂子呢?嫂子今天做了什么?"
陆泠泽回复:"弹琴。"
"能不能让嫂子也发一条动态?"
陆泠泽回复:"他不爱发。"
"你替他发!"
陆泠泽回复:"我不替他。他要自己发。"
简汀看着这些对话。
他把手机放下了。
"陆泠泽。"
"嗯?"陆泠泽在厨房里。
"你在微博上说了什么?"
"什么?"
"粉丝问你。你回复了什么?"
"我说了茶甜不是我。"
"……"
"怎么了?"
"没什么。"
简汀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他的耳朵红了。
晚饭吃了。碗洗了。灯关了。
只剩卧室床头的一盏小灯。
简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陆泠泽没看完的书。
陆泠泽在旁边。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着他。
"你看书还是看我?"
"看你。"
"书比我好看。"
"书不会动。你会。"
"那你看我动。"
简汀瞪了他一眼。
陆泠泽笑了。
他凑过来,把书从简汀手里抽走了。放在床头柜上。
"别看了。"
"你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你每次都说明天。"
"因为每次到了明天我就忘了。"
"那你记性真差。"
"我在重要的事情上记性很好。"
"比如?"
"比如你弹的每一个音。"
"比如你泡的茶放了几片柠檬。"
"比如你后颈上标记的形状。"
简汀的耳尖更红了。
"你睡觉。"
"你让我睡我就睡。"
"我没让你睡。"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简汀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和那天在录音室里一样的月光。但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碰了碰陆泠泽的手。
手指碰到手指。然后十指交扣。
"就这样。"简汀说。
陆泠泽笑了。
他躺下来。靠着简汀的肩膀。手臂环过他的腰。
"好。"
"就这样。"
夜深了。
信息素在空气里安静地交融。海盐苦橘和柠檬乌龙。不浓。只是淡淡地渗在每一个角落。像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雾。
窗帘外面,月亮很亮。
录音室门口的玻璃风铃偶尔被夜风吹响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很远。
冰箱上贴满了便签和票根。阳台上薄荷和罗勒在月光里安静地长。
茶几上那对白色马克杯并排放在一起。
厨房里还有几颗柠檬。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会再走的人。
"简汀。"
"嗯。"
"晚安。"
"晚安。"
"明天周日。"
"嗯。"
"还这样过。"
"嗯。"
"后天也是。"
"嗯。"
"大后天也是。"
简汀睁开眼。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陆泠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后每一个周日。每一个不是周日的日子。都是这样。"
"什么样?"
"你在。我在。"
"就这样?"
"就这样。"
简汀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