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陆泠泽搬了新的公寓。
比原来的大,在城东的高层,落地窗对着整片A城的天际线。楼下有地下车库,出门不用走正门,安保也比原来的严。简汀的录音室也搬了,在新公寓的次卧改造的,隔音重新做了一遍,比原来的好。门口的风铃还在,搬家的那天陆泠泽亲手挂上去的,站在凳子上,手举过头顶,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风铃响了,叮叮当当。
"还是太吵了。"陆泠泽跳下来,回头看他。
简汀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陆泠泽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新公寓的走廊很宽,两个人站在一起不会碰到肩膀,但陆泠泽站得很近,近到简汀能闻到他身上海盐苦橘的尾调,很淡,像是刚洗完澡被热水蒸出来的。
"新家。"陆泠泽说,"满意吗?"
"录音室太小了。"
"比原来大。"
"放不下第二架钢琴。"
"你只有一架钢琴。"
简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陆泠泽笑了,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在搬家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他总是笑得很轻松,好像只要简汀还在,搬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伸手,把简汀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简汀的耳朵红了一点。
"我帮你收拾录音室。"陆泠泽说。
"不用。"
"那我帮你收拾别的。"
"什么别的?"
陆泠泽没有回答。他牵起简汀的手,从走廊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卧室。简汀被他拉着走,手指被握在掌心里,温热的,指腹贴着指腹,像两个互相嵌合的齿轮。
卧室很大,但只有一张床。陆泠泽之前住的主卧也是一张床,但那时候简汀睡客房。合约结束了,客房改成了录音室,所以现在只剩一张床。
简汀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
床单是灰色的,和深灰色的毯子一个色系。枕头有两个,一个硬一个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和厨房那两个一模一样,应该是陆泠泽又买了第三个。
"你买了三个一样的杯子。"简汀说。
"一个放厨房,一个放书房,一个放卧室。"陆泠泽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走到哪里都有杯子用。"
"你以前只用一个黑色保温杯。"
"那是以前。"
简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泠泽看着他,然后伸手,拽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是用力拽,是轻轻带了一下,像是说"过来"。
简汀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不稳,手撑在床沿上,刚好撑在陆泠泽的大腿旁边。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简汀能看到陆泠泽锁骨下方那颗小痣,近到他能闻到海盐苦橘的味道从领口里透出来。
"你,"简汀想退开。
陆泠泽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
"今天累了。"陆泠泽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搬家搬了一天。别去录音室了,行吗?"
简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亮,是另一种亮,很安静,很认真,像是把所有的玩笑都收起来了,只留下一个很简单的请求。
简汀没有说话。但他没有退开。
陆泠泽的手指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碰到脉搏跳动的位置,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你的心跳好快。"陆泠泽说。
"你摸的是脉搏。"
"脉搏就是心跳。"
"你很烦。"
陆泠泽笑了。他松开简汀的手腕,往床上挪了挪,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简汀站了两秒,然后坐下了。
床很软,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了一点。他的肩膀碰到了陆泠泽的肩膀,布料蹭着布料,隔着两层衣服,但体温还是透过来了。
陆泠泽偏过头看他。
简汀的侧脸在卧室的灯光里很白,睫毛低垂,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唇纹因为抿嘴而加深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陆泠泽伸手,把他的手翻过来。
简汀的手掌比他小一号,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弹琴留下的。手指骨节分明,线条干净,像他的曲子一样。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简汀的掌心。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简汀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陆泠泽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透过皮肤传上来,痒的。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嘴唇从掌心滑到指根,再到指腹,一个一个地碰过去,像在认路,又像在确认什么。
简汀的呼吸乱了。
他想把手抽走,但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手指动了一下就停了。陆泠泽的嘴唇碰到他食指指腹薄茧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气音。
陆泠泽抬起头看他。
简汀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白皙的皮肤上那种红特别明显,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的睫毛在颤,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陆泠泽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了,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很认真的、很克制的、像是在等什么的目光。
"简汀。"他叫他的名字。
简汀没有应。
陆泠泽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他的后颈。不是腺体的位置,是后颈的皮肤,手指贴上去的时候,简汀浑身一颤,后颈的绒毛竖起来了。
"可以吗?"陆泠泽问。
简汀闭上眼。
他没有说可以。但他偏了一下头,把后颈露出来了一点。
陆泠泽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划过,指腹贴着皮肤,从发际线的位置一直滑到肩颈的交界处。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简汀的呼吸越来越不稳。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后颈是Omega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腺体在皮肤底下,平时被抑制贴盖着,但触碰那个区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有反应。
陆泠泽的手指停在他的后颈中间,没有再往下。他知道再往下就是腺体和抑制贴的位置,现在不是碰那里的时候。
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了简汀的后颈。
不是咬,不是亲吻,只是贴上去,温热的嘴唇碰着微凉的皮肤,像是在那里留下一个属于他的温度。
简汀的手松开了膝盖上的布料,手指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到了陆泠泽的膝盖上。
陆泠泽感受到了那只手的重量。很轻,但很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简汀的后脑。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着,发尾微翘,后颈露出来的一截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是浅金色的。
他从背后圈住简汀,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简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后背靠进了陆泠泽的胸口。
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很快,但渐渐同步了。
"搬家很累。"陆泠泽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
"嗯。"
"床很软。"
"嗯。"
"你今天晚上在这里睡。"
简汀沉默了几秒。
"好。"
陆泠泽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简汀没有挣开,甚至往他怀里缩了一点点,后脑靠在他的锁骨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陆泠泽的手臂搭在简汀的腰上,简汀的手搭在陆泠泽的手背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一样慢,一样深。
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的灰色毯子上。
简汀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次眼。
他看到陆泠泽的睡脸,浓颜在月光里变得柔和了,眉眼不再冷峻,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像一个小孩子。他的手臂还搭在简汀的腰上,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背滑到了腰侧,掌心贴着卫衣的布料,手指微微蜷着。
简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把手覆在陆泠泽的手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他就这样,扣着陆泠泽的手,睡着了。
二月。
他们开始睡在一起。
不是每天。陆泠泽有时候回来得太晚,简汀已经睡了,他会轻手轻脚地上床,把简汀捞进怀里。简汀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手臂环过腰侧,鼻息落在后颈上,他会下意识地往后靠一点,然后继续睡。
有时候陆泠泽不出门,两个人就窝在客厅里。简汀坐在沙发角落写谱子,陆泠泽躺在沙发另一头看剧本,脚搭在简汀腿上。简汀嫌他脚凉,踢了两次没踢掉,最后把深灰色毯子盖在他脚上,不踢了。
陆泠泽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你给我盖毯子。"
"你脚凉。"
"你以前不会管我脚凉不凉。"
"你以前也不会把脚放我腿上。"
陆泠泽的脚在他腿上蹭了一下,脚趾勾了勾毯子的边角。简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趾很长,骨节分明,和他弹琴的手指一样。
"简汀。"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纵容我?"
简汀的笔尖在谱纸上停了一下。
"没有纵容。"他说,"你脚放我腿上,我嫌凉,给你盖毯子。因果关系。"
"那你不嫌我烦?"
"嫌。"
"嫌还让我搭着?"
简汀没有回答。他继续写谱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陆泠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简汀问。
"没有。"
"你笑的时候肩膀在抖。"
"没有。"
简汀放下笔,伸手拨了一下陆泠泽后脑的头发,想看他脸上的表情。陆泠泽偏过头,在他的手指碰过来的时候,张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不是真的咬,是牙齿碰了一下指腹,很轻,像是在开玩笑。
简汀的手指缩了回去。
"你咬我。"
"没有,我舔了一下。"
"你刚才明明是牙齿。"
"牙齿也是嘴的一部分。"
简汀看着他,表情很平,但耳尖红了。
陆泠泽撑起上半身,凑过来,下巴搁在简汀的肩膀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简汀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你耳朵好红。"陆泠泽在他耳边说,呼吸温热地扑在耳廓上。
"你离我太近了。"
"多近算近?"
"你现在这个距离。"
"那我再近一点。"
他侧过头,嘴唇碰了碰简汀的耳垂。很轻,像蜻蜓点水。
简汀的肩膀缩了一下,手里的笔掉了,在谱纸上滚了半圈,停在五线谱的边缘。
"陆泠泽。"
"嗯?"
"我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
"你在咬我耳朵。"
"我在研究你的耳朵为什么这么容易红。"陆泠泽的嘴唇从耳垂滑到耳廓的边缘,然后沿着耳廓的弧线慢慢移动,"是皮肤薄吗?还是因为毛细血管丰富?"
简汀攥紧了拳头。
他很想推开陆泠泽,但身体不听话。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底下微微发热,不是发情期的征兆,是另一种更细微的、更像渴望的反应。他的身体在靠近这个Alpha的时候,会有一些不受理智控制的反应,皮肤变得更敏感,呼吸变得更浅,体温升高,心跳加快。
不是因为信息素。
是因为这个人。
陆泠泽的嘴唇停在他耳后那块最柔软的皮肤上,感觉到了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动,很快,很急。
"你的心跳好快。"他说。
"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都快。"
简汀偏过头,嘴唇擦过陆泠泽的颧骨。不是吻,是偏头的时候碰到了,但碰到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鼻尖对着鼻尖,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陆泠泽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
简汀的嘴唇很淡,淡粉偏薄,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唇纹。他以前从来不咬唇,是最近才开始的习惯,写曲写不下去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
陆泠泽抬手,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唇上。
简汀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别咬了,"陆泠泽的声音很低,"会破。"
简汀的嘴唇在拇指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陆泠泽低下头,吻了他。
很轻的,嘴唇碰嘴唇,像两片花瓣叠在一起。简汀的手指攥紧了沙发靠垫的边缘,指节发白,但他没有躲开。
陆泠泽退开一点,看着他。
简汀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上有一点水光,呼吸很浅很快。他的手从靠垫上松开了,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来,指尖碰了碰陆泠泽的嘴角。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一点,"你下次亲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先研究我的耳朵。"
陆泠泽笑出了声,那种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很开心的笑。他伸手把简汀揽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好,"他说,"下次直接亲。"
三月。
陆泠泽越来越忙了。
新剧开机,通告排满了每一个白天的缝隙,晚上还要赶通告、录音、拍杂志。经纪人周姐恨不得把他的一天掰成48小时用,手机里的日程表密密麻麻,一个方块接一个方块,看不到空白。
他们见面的时间开始变少。
从每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每周两次,然后变成每周一次。
陆泠泽每次回来都像打了一场仗。脸上的妆卸了但还有残余的粉底痕迹,眼圈泛青,嗓子哑了。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简汀身边,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把脸埋进简汀的膝盖里。
简汀的手搭在他的头发上,没有说话。
陆泠泽的头发硬硬的,可能是发蜡没卸干净。简汀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从头顶一直滑到后脑,然后重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别动。"陆泠泽闷声说。
"我没动。"
"你在摸我头。"
"你把脸埋我膝盖上,我手放哪?"
陆泠泽没接话。他的肩膀在简汀膝盖上方微微起伏着,呼吸很慢,很深,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简汀继续摸他的头。
过了很久,陆泠泽抬起脸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是太累了。他看着简汀,嘴角扯出一个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你今天吃了什么?"他问。
"煮了面。"
"加蛋了吗?"
"加了一个。"
"我看看。"
简汀看了他一眼。"面已经吃完了。"
"碗呢?"
"洗了。"
陆泠泽皱了一下眉。"你只吃了一碗面?"
"我中午还吃了别的。"
"什么?"
"记不清了。"
陆泠泽从地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简汀听到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到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听到水龙头的声音。
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他面前。
两个蛋,一把青菜,几片火腿。面上还撒了一点葱花,刀工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专业水平。
"你不会做饭。"简汀说。
"我会煮面。"
"你上次煮面把锅烧干了。"
"那次是忘了放水。"
简汀看着碗里的面,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煮过了,有点烂。蛋煎老了,蛋黄全硬了。青菜放多了,苦的。
"好吃吗?"陆泠泽坐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
简汀又吃了一口。
陆泠泽笑了。他把头靠在简汀的肩膀上,闭上眼。简汀一边吃面一边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海盐苦橘的尾调底下混着一点洗发水的柠檬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有点奇怪,但不难闻。
他吃完面,把碗放在茶几上,转头看陆泠泽。
陆泠泽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简汀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肩膀被陆泠泽的脑袋压着,左臂发麻,但一动不动。他低头看陆泠泽的睡脸,浓颜在疲惫的时候显得不那么锐利了,眉心松着,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开心的梦。
简汀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他眉心的位置,轻轻抚了一下,像是在帮他抚平那个皱着的地方。
陆泠泽的眉头松了一点。
简汀的手指停在他的眉心,过了一会儿,滑下来,碰了碰他的睫毛。陆泠泽的睫毛很长,浓密,比他的还密,但没有他的长。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觉得这种比较很无聊,但手指没有收回去。
他的手指沿着陆泠泽的鼻梁滑下来,碰到了鼻尖,然后是嘴角,然后是下颌线。下颌线很利落,像刀裁的,摸上去有骨头硬硬的触感。
简汀的指尖停在他的下颌角上。
他想低头亲一下那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指收回来,从沙发上慢慢起身,把陆泠泽的脑袋轻轻移到靠垫上,然后去洗碗。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微弱声响。
四月。
他们见面的频率变成了两周一次,然后三周。
陆泠泽的剧组在外地,飞来飞去的。简汀的手机里多了很多航班信息,都是陆泠泽发的:"明天的飞机回A城,晚上到。""行程又改了,后天回。""临时加了个通告,这周回不来了。"
简汀每条都看了,但只回"嗯"。
录音室里多了一样新东西:一个白色的花瓶。是陆泠泽有一次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里面插着一束干花,是洋桔梗,白色的,花瓣已经干了但形状还在。
"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花了?"简汀问。
"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我从来不买花。"
"那就是我觉得你会喜欢。"
简汀看着那束干花,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边缘微微卷起来,在灯光下有一种脆弱的质感。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碎了一点,白色的碎片掉在桌上。
"别碰,"陆泠泽在他身后说,"干了就脆了。"
简汀把手收回来。
"你下次买新鲜的。"他说。
"好。"
四月二十一号。
简汀的生日。
他从来不提醒别人自己的生日。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过,后来和陆泠泽在一起了也不过。但陆泠泽知道,他从合约的资料里看到的,4月21号,金牛座。
那天陆泠泽有一个品牌活动,在外地,一个高端腕表的发布会。行程是三个月前定的,改不了。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简汀打开门,门口没有人,只有一束花放在地上。白色洋桔梗,大束的,包着浅灰色的纸,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带。花里面夹了一张卡片,陆泠泽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等我回来补。"
简汀把花拿进屋,找了那个白色花瓶,灌了水,把洋桔梗插进去。花瓣还是新鲜的,水珠沾在上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花瓶放在录音室的窗台上,然后泡了一壶乌龙茶,坐在钢琴前,写了一整天的曲。
手机震了很多次,都是陆泠泽发的消息:"活动好无聊。""这个Omega主持人一直在暗示我约她出去,恶心。""你看微博了吗?品牌方发了我走红毯的照片,看看帅不帅。""简汀你在干嘛?""在写曲?""别写了一天了,吃点东西。"
简汀没有回。
他不是生气。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等他回来补。补什么呢?补一个迟到的生日?补一顿来不及吃的晚饭?补一句不能在镜头前说出口的"生日快乐"?
他喝了一口乌龙茶,已经凉了。茶泡太久了,涩味出来了,苦的。
他继续写曲。
晚上十一点,陆泠泽打来电话。
简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
"简汀。"陆泠泽的背景音很吵,觥筹交错,人声嘈杂,还有隐约的音乐声,应该是晚宴还没结束。"我马上走。"
"不用,你忙。"
简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四十分钟。"陆泠泽说。
"什么?"
"四十分钟后到。"
"你不用,我说了不用,你"
电话挂了。
简汀拿着手机,听着忙音,愣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束洋桔梗。花瓣已经舒展开了,在灯光里白得发光,水珠还挂在上面,很好看。
他转身,去厨房热了一壶乌龙茶。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但没有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了,没有任何新消息。
三十五分钟。
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
西装还没换,深灰色的,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头发乱了,可能是路上摘了帽子揉的。手里拎着一只蛋糕盒子,白色的,系着墨绿色的丝带,和洋桔梗的丝带一样。
蛋糕上的奶油被颠得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像个小山包。
简汀看着那只蛋糕。
然后他看着陆泠泽的脸。
疲惫的,眉心那条竖纹还在,眼下泛青,但眼角是弯的。他在笑,不是镜头前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从眼底开始软的笑。
"不是说不用来吗?"简汀说。
"你的信息素骗不了我。"陆泠泽把蛋糕塞进他手里,"你说不用的时候,信息素在说'来'。"
简汀低头看蛋糕。
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在通电话的时候波动了。可能波动了吧。他的控制力在疲惫的时候会变差,而他今天一个人坐了一整天,身体比嘴巴诚实。
"进来。"他侧开身。
陆泠泽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在门口。简汀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打开盒子。蛋糕是芝士口味的,上面撒了一层柠檬碎,有一股很淡的柠檬香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简汀问。
"上个月就开始订了。"陆泠泽从厨房拿了两个盘子两把叉子,"一家甜品店,老板说柠檬芝士是限定款,每天只做十个。我让助理提前两周定的。"
简汀看着蛋糕上的柠檬碎。
很细,很均匀,像是精心处理过的。他想起陆泠泽说"你泡的好喝一点"的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把柠檬片加进乌龙茶里的动作,想起他冰箱里那盒海盐。
"你在发什么呆?"陆泠泽在他对面坐下,"切啊。"
简汀拿起刀,切了两块。他切蛋糕的手法比做蛋糕好很多,线条利落,边缘整齐。他把一块推到陆泠泽面前,自己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芝士很绵密,柠檬的酸和芝士的甜混在一起,最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饼干碎,口感酥脆。
"好吃吗?"陆泠泽问。
"嗯。"
"比你自己做的好吃吧。"
简汀看了他一眼。"你非要提这个?"
陆泠泽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简汀嘴角的一点奶油。指腹碰到嘴唇边缘的时候,简汀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陆泠泽的手指停在那里,拇指贴着他的嘴角,没有移开。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视。
客厅的灯光很暖,照在陆泠泽的脸上,浓颜在暖光里变得柔和了,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亮,是很深的、很认真的亮,像他在说"合约不需要续"的时候那种。
"简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生日快乐。"
简汀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叉子在盘子里划出很轻的声音,芝士的绵密和柠檬的酸在舌尖上化开,最后是饼干碎的脆。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泠泽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看着他耳尖又红起来了,看着他用叉子戳着最后一点蛋糕碎像在很认真地研究它的结构。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简汀身边。
简汀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动。
陆泠泽从背后弯下腰,手臂从他两侧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后。
简汀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放松了,后背靠进了陆泠泽的胸口。
"蛋糕很好吃。"简汀说。
"嗯。"
"柠檬味的。"
"嗯。"
"你故意选的。"
"你不喜欢柠檬?"
简汀没有回答。他的手覆上了陆泠泽环在他腰侧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陆泠泽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简汀的后脑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浅很慢,带着一点乌龙茶的温热气息。
"我不想出门。"陆泠泽闷声说。
"你明天还有通告。"
"管他呢。"
"你不管他,周姐管你。"
"让她管。"
简汀沉默了几秒。
"你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
"那你现在应该去睡觉。"
"你跟我一起。"
简汀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又睡在一起。
陆泠泽的手臂搭在简汀的腰上,简汀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身体从肩膀到脚踝都贴在一起,中间没有一点缝隙。陆泠泽的鼻息落在简汀的后颈上,很暖,很匀,带着海盐苦橘的尾调,很淡。
简汀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感觉到了陆泠泽的体温,从后背一路暖到胸口。感觉到了他的手臂搭在腰上的重量,不重,但很踏实。感觉到了他的鼻息在后颈上,一呼一吸,很有节奏,像是催眠。
他想,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觉得最安全的位置。
在陆泠泽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鼻息落在后颈上,手臂环着腰,十指扣着十指。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但安全感是会碎的。
五月,陆泠泽的剧组杀青了,但他没有回来。因为紧接着又进了一个新组,在外地,要拍三个月。中间偶尔回A城,待一两天就走。
简汀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在录音室写到凌晨,一个人关灯睡觉。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有凹痕,另一个从铺好的那天起就没有动过。
他不是没有问过陆泠泽什么时候回来。但陆泠泽的回答永远是"快了",而"快了"是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
他也不再问了。
风铃还挂在录音室门口,但很少有人推门碰响它了。简汀每次抬头看风铃,玻璃碎片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开始习惯在写曲的时候不期待那声叮。
五月中旬,有个人找上门来了。
不是粉丝,不是狗仔,是陆泠泽的父亲。
简汀是通过门禁对讲看到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眉眼和陆泠泽有三分像,但轮廓更硬,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版本。
"简先生,"他隔着对讲说,"我是陆泠泽的父亲。能谈谈吗?"
简汀的手指在对讲的按钮上停了很久。
他按了开门。
两人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半小时。陆泠泽的父亲说话很有分寸,没有威胁,没有施压,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陈述了几个事实:陆泠泽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他的Alpha身份和家族资源是商业版图的一部分,而一段不能公开的恋情,正在拖慢他的发展。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牵绊。"
简汀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手放在桌下,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为了不让你被曝光,拒绝了三个综艺邀约,因为录制期间需要跟组住酒店,他怕被人发现A城有一个人在等他。他推掉了两个品牌代言,因为那两个品牌的宣传期需要他频繁出现在公开场合,他怕被跟拍。"
"这些是他自己选的。"简汀说。
"是,他选的。但他选的代价,你看到了吗?"
简汀没有回答。
陆泠泽的父亲站起来,留下了一句:"你比我更清楚,他站在那个位置上,身边的人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室友'。"
然后他走了。
简汀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是他自己掐的。他的信息素在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开始不稳,柠檬乌龙的酸味变得尖锐,像柠檬汁溅进了伤口里。服务员走过来续水的时候偏了偏头,闻到了那股酸涩的味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水走了。
简汀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苦的。
比海盐苦橘还苦。
他没有告诉陆泠泽。
六月。
颁奖礼。
陆泠泽凭借《沉砂》提名了最佳男主角,虽然最后没有拿奖,但红毯和颁奖礼的关注度很高。简汀是在家里看的直播,看到陆泠泽穿着黑色西装走在红毯上,身边跟着经纪人和助理,闪光灯像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地闪。
他很好看。简汀想。
镜头里的陆泠泽和私下的陆泠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私下的他话唠、黏人、会在沙发上咬人手指、会在蛋糕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镜头前的他清冷、疏离、嘴角永远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颁奖典礼结束后,微博上出现了一组照片。
#陆泠泽深夜同行Omega#
照片是狗仔拍的,夜间,路灯昏暗,陆泠泽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女人靠得很近,像是挽着他的手臂。角度很暧昧,构图很刻意,一看就是代拍。
热搜第一,阅读量8.7亿。
粉丝评论区撕裂了。
"不可能!哥哥是禁欲系人设!"
"照片角度明显有问题,代拍就是故意拍的"
"但我听说那个女演员确实在追他"
"事业粉狂怒,刚红就谈恋爱?"
"等等你们不觉得那个Omega的体型不像女的吗?会不会是男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脱粉"
陆泠泽的团队反应很快,凌晨就发了声明:"只是同事关系,当晚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在场,请勿过度解读。"还放了当晚多人同行的监控截图,确实不止两个人。
但简汀什么也没问。
他看着那条热搜,看着那些照片,看着评论区里粉丝的哭嚎和愤怒,然后锁了手机。
他不问,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一个不能公开的恋人,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他甚至连"吃醋"这个情绪都不能有,因为吃醋的前提是"属于",而他从来没有属于过陆泠泽,至少在公众眼里没有。
他穿好外套,出了门。
公园的秋千。
上次来这里还是去年夏天,陆泠泽在背后推他,两个人的信息素在夜风里搅在一起,苦橘的涩味变淡了一点点。
现在秋千上只有他一个人。
夜风很凉,六月了还是凉。他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让秋千轻轻晃着。风铃不在,钢琴不在,没有可以碰的东西,他的手只能攥着秋千的铁链,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手机一直在震。陆泠泽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不回。
一条,两条,五条,十条。
他看着屏幕上陆泠泽的名字,看着来电显示一次次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没有关机。他只是不看。
凌晨两点,脚步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传来。
简汀没有抬头。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在他面前停住了。
陆泠泽蹲在他面前。
他跑过来的,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穿着一件深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那张被闪光灯和热搜追逐了一整天的脸。
"简汀,"他的声音很哑,"你说话。你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简汀抬起头。
他的睫毛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底下微微起伏,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泄,柠檬乌龙的酸涩和海盐苦橘的咸苦在空气里打架,像两种互不相容的液体,搅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他看着陆泠泽的脸。
疲惫的,紧张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因为跑了太久而微微发白。他蹲在秋千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用力到微微发抖。
他在怕。
怕简汀生气,怕简汀难过,怕简汀用沉默把他推开。
但简汀想,他生什么气呢?他又不是陆泠泽的什么人。他只是"室友",只是镜头之外的那个不被提及的存在,只是一个连白色马克杯都不能出现在直播画面里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陆泠泽,"简汀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别再来找我了。"
陆泠泽的手僵在半空。
"你本身就是个麻烦,"简汀继续说,"还会不断给我带来更多新的麻烦。放过我,去找别人吧。"
这些话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说的是"我害怕"。我想说的是"你站得太高了,我够不到"。他想说的是"你的世界越来越大,而我能待的地方越来越小"。
但他说出口的,是伤人的话。
因为伤人的话比真心话更容易说出口。伤人的话像一道墙,砌起来就安全了,不用解释,不用面对,不用承认自己在乎。
陆泠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但没有泪。眼眶里那种红不是哭过的红,是忍了很久的红,是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压回去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的红。
"你认真的?"陆泠泽问。
简汀没有回答。
他从秋千上站起来,走过陆泠泽身边。
经过他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很轻,只碰了一瞬,但那一瞬间,简汀闻到了陆泠泽身上的味道,海盐苦橘的咸和涩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苦,比平时苦很多,像是苦橘的涩味被什么东西逼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没有停。
他继续走。
陆泠泽没有追。
他蹲在秋千前面,听着简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六月的风吹过来,秋千在他身边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坐到了秋千上。
就是简汀坐过的那个位置,铁链上还有简汀手心的温度,很快就凉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从凌晨两点坐到天亮,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灭掉,看着天边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鱼肚白,看着公园里第一波晨跑的人经过他身边,投来奇怪的一眼。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简汀发的一条消息。
他赶紧打开。
只有四个字:"别坐通宵。"
陆泠泽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是干的。
别坐通宵。
还在管他。
他还说"别再来找我了",然后转头就给他发"别坐通宵"。
陆泠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A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雾。
柠檬味的雾。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简汀走远了,柠檬乌龙的味道也跟着走了。他身边只有自己海盐苦橘的尾调,苦的,涩的,咸的,回甘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咽不下去。
苦橘。
他想。
苦橘还是苦的。
不管他说了多少遍"习惯了就不苦了",不管简汀说了多少遍"没那么苦了",苦橘还是苦的。
因为它苦不是因为别人不习惯,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苦的。
就像他和简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有些东西比爱更重。
他站起来,膝盖蹲了一夜酸得发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他往简汀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去找他。
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去找他,他会开的门。但打开门之后,一切都不会变。他还是会越来越忙,简汀还是会被藏起来,白色马克杯还是会被说成"已归还",录音室还是会被扒出来,"和你在一起不安全"这句话还是会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两个人之间。
他不是不想去找他。
是不敢。
他怕简汀打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怕他看到简汀的手心里又多了几道指甲印。
他怕他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看到简汀因为他而难过的样子。
所以他没有去。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公园的秋千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台阶上。
他走进地下车库,发动车子,开回公寓。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录音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
风铃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陆泠泽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拨了一下风铃。
叮。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没有人推门出来。
没有人问"你回来了"。
叮。
他又拨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收回手,走进主卧,关上门。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有凹痕。
他躺下来,把脸埋进另一个枕头里。那个枕头上有一点柠檬乌龙的尾调,很淡很淡的,像是被时间冲淡了。
他闭上眼。
"别通宵。"他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那个枕头抱在怀里,蜷成一团,像简汀以前蜷在沙发上的样子。
窗帘没有拉,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照亮了一小片深灰色的床单。
风铃在走廊里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穿堂的光碰了它一下。
叮。
很轻。
像一声没有人回应的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