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的余音还在教学楼里晃悠,走廊瞬间被喧闹填满。脚步声、笑闹声、桌椅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割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
伊圣雪和五个哥哥刚从小卖部回来,人手一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着水珠,指尖一碰,凉得清爽。
伊俊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妹妹,语气轻松:“这周末有空没?新开那家游乐园,过山车据说能甩到尖叫,一起去?”
圣雪弯着眼,刚要开口答应,脚步却忽然顿住。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像被风吹熄的光。
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落在走廊尽头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空气,在这一刻莫名沉了下来。
“怎么了?”伊俊逸最先察觉不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其余几个哥哥也收了声,齐齐转头望去。
走廊尽头,任萱萱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校服皱得不成样子,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被扯掉,领口歪歪扭扭敞着,露出一点泛红的脖颈。额角肿起一大块,破皮的地方渗着淡红的血珠,嘴角也裂了一道小口,沾着若有似无的血丝。
最刺目的,是她露在校外的手臂。
一道道抓痕纵横交错,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在缓慢渗血,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她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偶尔压抑地抽一下。
“我靠……”
伊贤佑手里的汽水“哐当”砸在地上,冰凉的液体溅开,顺着地砖缝隙漫开,他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沉得难看,“这是谁干的?!”
圣雪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脚步快得带风,蹲下身时声音都在发颤:“萱萱……”
任萱萱缓缓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漉漉黏在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看见圣雪,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又沙哑:“我没事……圣雪,我就是、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
伊闵宇上前一步,眉头紧紧拧起,眼底压着明显的怒火,语气沉得吓人:“任萱萱,你看着我。摔跤能摔出抓痕?能摔成这样?”
他指着她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每一道都看得人揪心,“是不是陌霓裳?除了她,谁还会这么对你?”
萱萱嘴唇发白,把头扭到一边,不肯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滚落,砸在手背上。
周围渐渐围过来不少看热闹的同学,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班教室门口,几个男生探头探脑,其中陈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了出来。他刚才在教室里听得一清二楚,此刻看见任萱萱这副模样,依旧心头一震。
“是陌霓裳。”他声音不大,却清晰enough让几人听见,“高三七班的,下课就带两个人把萱萱堵在这儿,逼她给钱,逼她给东西,萱萱不肯,她们就动手了……还说,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又是她。”
圣雪低声重复了一遍。
刚才眼底的慌乱与心疼,一点点被冷意取代。
她抬手,轻轻擦去任萱萱脸上的泪,指尖碰到她肿起的额角,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她。
“别怕。”她声音放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次,不会就这么算了。”
圣雪缓缓站起身,回头看向五个哥哥。
阳光落在她侧脸,明明是柔和的轮廓,眼神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二哥,”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抱萱萱去校长室,轻点,别碰她伤口。剩下的人,跟我走。”
伊闵宇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蹲下身,一手托住萱萱的背,一手弯过她腿弯,轻轻将人打横抱起。
萱萱疼得轻轻抽了口气,却咬着牙,没再哭出声,只是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一行人不再多说,径直往校长室走。
沿途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任萱萱吗?怎么伤成这样……”
“还用说,肯定是陌霓裳,她在学校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居然闹这么大,连伊家兄妹都惊动了。”
“上次陌霓裳就得罪过夏雪,哦不对,是伊圣雪,这次还敢动手,怕不是疯了。”
各种声音钻进耳朵,伊家几人脸色一个比一个沉,却谁都没理会,只顾着护着中间的人,脚步沉稳而急促。
圣雪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她以前不是没忍过。
忍陌霓裳的刁难,忍她的阴阳怪气,忍她一次次找任萱萱麻烦。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着不想刚回到家人身边就惹麻烦,想着只要对方适可而止。
可现在她才明白。
有些恶,不会因为退让就收敛。
有些人,不会因为宽容就收手。
任萱萱越乖,越退让,对方就越得寸进尺。
而她伊圣雪回来了,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身边的人,从今往后,谁都不能动。
很快到了校长室门口。
圣雪深吸一口气,抬手,不轻不重敲了三下门。
“请进。”
陈小蝶校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如常。
门被推开。
陈校长正埋首批改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抬头看见门口这阵仗,动作一顿,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圣雪?”她目光一落,就看见伊闵宇怀里脸色惨白、满身是伤的任萱萱,猛地站起身,“任萱萱?她怎么了?!”
她快步绕出办公桌,走到几人面前,当看清萱萱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伤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是谁干的?”陈校长声音发紧,眼底满是心疼与震怒,“怎么伤成这样?额头都破了,手臂这么多抓痕……”
她伸手,想去碰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校长,还用问吗。”圣雪站在前面,声音冷静,却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除了高三七班的陌霓裳,没有别人。这不是第一次,只是这次,最过分。”
陈校长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陌霓裳在学校霸凌同学,她不是第一次处理。之前看在她父亲是校董的份上,警告、记过、谈心,能做的都做了,一次比一次说得重,一次比一次态度严厉。
对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变本加厉。
这次居然直接动手打人,伤成这样。
陈校长伸手,轻轻碰了碰任萱萱没受伤的那侧脸颊,声音放软:“疼不疼?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好不好?不能就这么拖着。”
任萱萱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疼……校长,我真的没事,别为难她……”
“不为难她?”伊贤佑忍不住开口,眉头拧成一团,“她把你打成这样,你还说没事?萱萱,你不能一直这么忍。”
圣雪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
“陌霓裳动的是我的朋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我的人,她也敢动,一次又一次。”
陈校长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没有半分犹豫。
“你们放心。”她看向圣雪,看向几个孩子,语气坚定,“这次,我不会再姑息。以前念她年纪小,念她家长反复求情,我一次次给机会。但现在,她已经不是简单的打闹,是校园霸凌,是恶意伤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就算她父亲是校董,也没用。伊家是学校最大投资方,是整个海城有分量的企业,她得罪的不只是同学,是伊家,是底线。”
陈校长转身走回办公桌,抓起座机,手指按下号码时,都在微微发颤。
“李主任,立刻,马上,让高三七班陌霓裳,还有她家长,一起来我办公室。对,现在,立刻,不要耽误。”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时安静。
陈校长脸色稍缓,看向几人:“闵宇,你带任萱萱先去医务室,把伤口处理好,该消毒消毒,该冰敷冰敷,费用学校这边安排。圣雪,你们也先回去上课,陌霓裳和她家长来了,我来处理,一定给你们,给任萱萱一个交代。”
圣雪点点头,看向任萱萱,眼神软了些:“别怕,先处理伤口,有我们在。”
伊闵宇抱着萱萱,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萱萱趴在他怀里,偷偷抬眼看向圣雪,眼眶依旧通红,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助的害怕,眼底多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行人走出校长室。
走廊里阳光依旧明亮,喧闹未减。
圣雪走在中间,几个哥哥下意识把她护在身侧。
“放心。”伊俊宇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沉稳,“校长这次不会含糊,陌霓裳这次,真的越界了。”
圣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医务室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摸了摸耳垂上那枚柠檬草水晶。
温温的,带着体温。
父亲当年说,这光是牵绊,是坐标,是回家的路。
可对她来说,这光,也是底气。
是她可以站出来,护住身边人的底气。
校长室内。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陌霓裳和她母亲一前一后走进来。
陌霓裳还带着一身桀骜,脸上没半分愧疚,只觉得不耐烦,直到看见陈校长冷得吓人的脸色,才稍稍收敛一点。
她母亲一进门就堆着笑,语气客气:“陈校长,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是不是霓裳又在学校里闹了点小矛盾?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
“小矛盾?”
陈校长打断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伸手一指桌上的照片——刚才让人拍的任萱萱的伤照,清晰得刺眼。
“你自己看。这叫小矛盾?这叫校园霸凌,叫故意伤害。”
陌母脸上的笑容一僵,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还是强撑:“小孩子之间难免失手,我们愿意赔钱,愿意道歉,校长您通融一下……”
“通融?”陈校长冷笑一声,“我通融她多少次了?警告、记过、谈心、请家长,哪次没给机会?她哪次改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一字一顿,清晰而沉重:
“你知道她这次打的是谁吗?任萱萱,是伊圣雪最好的朋友。”
“伊圣雪是谁,不用我多说。伊氏集团是本校最大投资方,海城龙头企业,伊烈先生是校董会最大股东。你女儿一次又一次欺负伊圣雪的人,这次直接动手伤人,你觉得,是赔钱道歉就能算了的?”
陌母脸色唰地惨白,浑身一软,差点站不稳。
陌霓裳脸上的无所谓彻底裂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头:“不、不可能……她只是个普通转学生……”
“普通转学生?”陈校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也带着一丝冷硬,“她是伊家失踪十二年找回来的小女儿,伊圣雪。你得罪的,是整个伊家。”
“之前你欺负她,她念在同学一场,没跟你计较。你不但不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欺负她身边的人。”
陈校长靠回椅背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最终判决的力量:
“学校经研究决定,对陌霓裳予以劝退处理,立刻办理退学手续。”
“你父亲那点校董身份,在伊氏面前,保不住你。”
“这次,谁都救不了你。”
“退学……”
陌霓裳浑身一震,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地上。
眼前一片发黑。
她以前仗着父亲有点地位,在学校里横行惯了,欺负同学、抢东西、刁难人,从来没人敢真把她怎么样。她以为这次也一样,道歉、赔钱、写检讨,糊弄过去就完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随手欺负的一个不起眼女生,是伊圣雪的朋友。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被她推搡、嘲讽、看不起的夏雪,是伊家捧在手心十几年的小公主。
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因为自己的蛮横与恶毒,亲手把自己的学业、前途,全部砸烂。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苍白凌乱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她张了张嘴,想要求饶,想要求情,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切,都晚了。
医务室里。
任萱萱趴在床上,护士轻轻给她消毒、上药、冰敷。
伤口很疼,她却没再哭,只是安安静静躺着,偶尔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的伊闵宇。
“谢谢你。”她声音很小。
伊闵宇摇摇头,语气温和:“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圣雪。她比谁都紧张你。”
走廊另一头,圣雪和几个哥哥靠在窗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伊俊逸轻轻揉了揉圣雪的头发:“别担心,都处理好了。以后,没人再敢欺负萱萱。”
圣雪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轻轻点头。
耳垂上的柠檬草水晶,在阳光下静静发光。
以前她孤身一人,不敢争,不敢抢,不敢为自己撑腰。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哥哥,有家人,有回家的路,有刻在光里的姓氏。
她不再是那个在陌生街头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她是伊圣雪。
是被家人寻了十二年、捧在心尖的小妹。
从今往后,谁若欺她身边之人,她必寸步不让。
谁若碰她在意之人,她必一一讨回。
阳光正好,风过走廊。
那场拖了太久、藏在阴影里的霸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幕。
而属于伊圣雪的、被光芒照亮的人生,才刚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