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相守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铺了一地清冷。顾清晏抱着膝坐在床榻上,下巴抵着膝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内一片寂静,没了这些时间里她习惯的沈知璟,没了她熟悉的书页摩挲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

门扉上传来几声叩响。

“清晏,让我进来。”

是沈知璟的声音。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这种语调在沈知璟对她说话时极少出现。顾清晏抿了抿唇,眼神里染上一抹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急切与期盼,轻声应了。

门被推开。沈知璟端着一盏参汤,缓步走进来。她在床沿坐下,把参汤递到顾清晏唇边。汤还温着,热气轻轻拂过顾清晏的脸。

“为什么要自己躲起来呢?”

沈知璟蹙着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裹住顾清晏有些冰的双手。掌心温热,指尖无意识的抚过顾清晏的手背,温柔细致,如同无声的安抚。

顾清晏垂下眼,视线落在沈知璟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声音很小很小,仿佛只是呢喃给自己听:“你受伤了。”

可沈知璟听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倾身过去,将下颌轻轻搭在了顾清晏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顾清晏整个人不觉微微一僵。

“那你回答我。”沈知璟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唇瓣一张一合,若有似无的蹭过顾清晏,带着一点低低的哑。

“你想要我在这里吗?不用考虑别的,只需要考虑这句话就好。”

顾清晏沉默了一息。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沈知璟的后颈,感受着指腹下真实的温度。那温度一点点渗进掌心,像是隔了很久才终于触到的踏实。一滴眼泪无声落下来,洇开在沈知璟的衣领上。

“想。”

她当然想。她只想要沈知璟。

沈知璟没有动,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完好的左手从她后背绕过去,稳稳地把人护在自己怀里。参汤被搁在一旁无人理会,热气渐渐淡了。

或许因着沈知璟的那句问话,顾清晏放纵自己任性了一次,拉着沈知璟的衣襟不想放人。沈知璟陪她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夜深之后,噩梦还是没能散去。

顾清晏在梦里挣扎得厉害,呼吸急促凌乱,整个人在沈知璟臂弯里蜷缩成一团。沈知璟就守着她,侧脸紧紧贴着顾清晏因为冷汗而有些冰凉的额头,一遍遍念着顾清晏的名字。

“清晏,清晏,我不走……”

顾清晏的呼吸一点点平下来,最后翻了个身,额头抵上沈知璟的肩侧,沉沉贴了过来。

次日,沈知璟处理公务回来得比往日迟了许多。心底一直悬着挥之不去的不安,她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快步往顾清晏的屋内去。推开门一看,顾清晏整个人裹在锦被里,一双眼泛红,瞧着像是已经独自哭了许久。

见到沈知璟进来,顾清晏什么都顾不上,来不及整理衣衫,像在外受尽惊扰的倦鸟寻得归处,直直扑进她怀中。

沈知璟一怔,下意识抬手接住她。伤手不敢用力,只用完好的左手稳稳环住她的后背,官服上还带着屋外夜深的凉意。

“我回来了。” 她低声说,手掌轻轻顺着顾清晏的脊背,“我在。”

顾清晏埋在她衣襟里,肩头微微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死死攥着她官服的料子,把自己包裹进沈知璟的气息。沈知璟就这么抱着她,任由她把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卸在自己身上。等怀中人气息慢慢平复,才扶着她重新靠回枕上,陪着静坐许久。

晨起上朝前,沈知璟让长随把案几搬到了顾清晏的寝屋外间。入夜后顾清晏在内室安歇,她便坐在外间守着。案头只留一盏小灯,灯芯压得极低,翻页的声音被她刻意放得极轻。

夜半时分,内室果然又传出细碎的动静。

沈知璟放下卷宗,快步入内。顾清晏尚未清醒,眉头紧锁,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十指死死攥着被褥。

“清晏。”

榻上之人毫无回应,呼吸越来越急促,肩头开始发颤。

“清晏,醒醒。”

顾清晏骤然摇头,呓语破碎:“不要……”

沈知璟伸出手,把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按在了怀里。

片刻后,顾清晏猛地睁眼。眼底盛满未散的惊悸,意识尚未回笼。察觉身边有人,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清晏,是我。”

沈知璟把人抱得紧了些,抵上彼此的前额。

顾清晏的呼吸一点点缓下来。视线慢慢聚焦,落在沈知璟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那只缠满雪白绷带的右手掌心上。

“知璟……”

“我在。”

沈知璟把完好的左手递过去。顾清晏怔了一息,忽然抬手,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沈知璟任她动作,没有挣扎,也不说话,只是垂下来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顾清晏垂着眼,声音干涩:“你的伤呢?”

“好多了。”

“给我看看。”

沈知璟依言将右手摊开,把包扎整齐的掌心展在她眼前。没有狰狞的伤口,没有刺眼的鲜血,更没有梦里那柄横贯沈知璟身躯的冰冷剑刃。顾清晏盯着看了很久,按着她左手的力道才慢慢松了一些。

沈知璟感受到了她的松动,抬手替顾清晏拨了拨耳边碎发,随后坐在床边,任由顾清晏攥着自己的手,安静地陪着她。等顾清晏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她才轻声说了一句:“睡吧。”

顾清晏躺回去,始终没有松手。她时不时睁眼确认一下,看见沈知璟仍坐在床边,才肯重新闭上眼。如此反复了几回,才终于沉沉睡过去。

自那以后,沈知璟夜夜守在顾清晏身边。白日里,顾清晏的样子看上去一如往常,换药、熬药、打理家事、照料沈知璟起居,事事周全,不露半分倦怠。周安等人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只是见着自家殿下开始夜夜宿在夫人房中,二人的相处好像更为亲近了些。

可沈知璟看得分明——妻子眼底的倦意一日比一日重,偶尔失神,听到铁器碰撞声时会下意识顿住动作,夜里入睡越来越浅,被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

沈知璟没有逼她说,也没有问。她隐约猜到顾清晏是受了惊吓,是以也不愿意让顾清晏再去回忆一遍。思虑再三后,她把夜间所有公务都挪到了顾清晏屋内,案几离床榻极近,咫尺可及。每夜顾清晏安歇之后,她便坐在案前,翻卷批注,撰写公文,动作轻缓至极。

当初在别院学骑射时,一不留意惊了马,从马背上摔下去伤了右手。但是不巧的是她还有策论要给先生查看,严先生对她一向严厉,她也不愿意教别人为她代笔。索性咬着牙开始学着左手写字。倒是没想到会用在今日照看妻子。

而至于封卷呈递的文书琐事,她也索性亲力亲为,不叫人打扰。

又一夜,顾清晏从噩梦中惊醒,心口闷痛,下意识低唤:“知璟!”

帘外的回应即刻响起,带着些许紧张:“我在。”

顾清晏抬眼,暖黄烛火透过轻薄纱帐,勾勒出外间那人清瘦挺拔的静坐侧影。安稳、鲜活、近在咫尺。

沈知璟起身走了进来,坐在顾清晏身侧:“醒了?”

顾清晏轻轻应了一声。

“做噩梦了?”

这一次,她不再沉默,轻轻点了点头。

沈知璟抬手环住她,温声问:“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顾清晏摇头,抬手攥住她的袖口,指尖带着未散的轻颤,低声呢喃:“你别走。”

“好。”

自此往后,每一回从梦魇里惊起,顾清晏抬眼最先看见的,永远是帘外那盏长明的灯火。只要她伸手,便能碰到沈知璟温热的指尖,见到她想要的人。

她一遍遍地伸手确认,一次次感受这份触手可及的生机。梦里铺天盖地的血色与绝望,慢慢被眼前这份安稳一点点冲淡、平复。

沈知璟对此从来没有半点不耐,也不催促她。不管她夜里惊醒几回,反复确认多少次,都只轻声应她:“我在。”

她说到做到。

日子久了,府里下人多多少少察觉出来,往日里整个人都快要住在都察院,对公务上心至极的沈大人,变了许多。

从前的她,为一桩案子能在都察院待到行将宵禁才打道回府,就算回来也是必定常宿书房。可如今却罕见的成了都察院里最早下值的一拨人之一,回府后也必先询问顾清晏今日如何。

有同僚打趣,沈大人这是懂了温柔乡的乐趣,流连忘返了。

沈知璟倒是不在意旁人怎么看,私下如何议论。案卷堆积不尽,朝堂琐事源源不绝,这些事,总能往后挪挪。可夜夜受梦魇折磨的顾清晏,耗不起。她的妻子在忍受着痛苦,她舍不得。

公务俗事,若非十万火急,利害重大,她现在都不想理会。

她想顾清晏快点好起来。

除了每夜守在一旁静静陪着,沈知璟还四处找人打探,想寻法子解她的心结。

她寻到孙霁川,落座之后,慢慢把顾清晏夜夜惊梦的情形一一讲清。话音落下,沈知璟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眼底压着连日来不得安寝的疲惫,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前后换了好几副安神方子,日日按时煎服,可收效甚微。夜里该惊醒的时候,她还是会惊醒。这些汤药,好像根本压不住她心里的惊惧担忧。近日似乎更是严重了些,若是寻不到我,她好像连人都不太愿见了。”

孙霁川静静听着,指尖轻叩案面,片刻才缓缓开口:“惊吓沉潜心神,魂魄不得安,才会反复入梦魇。汤药只能勉强宁神,终究治标不治本。心结一日不解,药便难起效。她若是不愿开口细说内里苦楚,万万不要逼她剖白。”

“我懂,我也不忍心她再去思索那些。”

沈知璟眉头紧紧蹙起,垂眸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低声追问:“药不起作用,那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夜夜受这份折磨。”

孙霁川抬眼望向她,神色沉静,一字一句道:“唯有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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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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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