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晕厥

昨夜灯火到底还是燃了一整夜。

沈知璟原本答应顾清晏不再碰案卷,不再熬夜劳神。可案中几处疑点缠缠绕绕,无论她如何思索都解不开,牢牢盘在心底,久久不去。

她躺卧榻上,辗转无眠,眼底脑海全是证词破绽与线索断层。终究抵不过心底执念,又一次点亮了书房灯火。

顾清晏隐隐总是觉得睡不安稳,起身坐了片刻后决定去看看放心不下的那个人。等到她寻来时,只见沈知璟孤坐案前,青衫单薄,灯下身影清瘦得近乎伶仃。

一页卷宗过后又是一页供词,嘴上应着“最后一页”,手上却从未停笔。顾清晏无可奈何,只能静静立在门边看着,舍不得催,舍不得打断。直至天色将白,天光沉沉压落,她伸手强行收走了沈知璟手中的朱笔。

即便顾清晏要她不许伏案落笔,沈知璟依旧不肯安歇。

她靠在软榻之上,低声复盘案情,一字一句斟酌推演,心弦始终紧绷。待到思索困惑不解处,连眉心都蹙在了一起。侧脸上的伤势隐隐作痛,一阵阵钝麻顺着天灵盖往下沉。

疼得难耐时,她便悄悄攥紧顾清晏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又怕力道太重,会弄疼了陪自己一起熬夜的妻子,只能反复地收紧、松开,始终舍不得握紧。

长夜将尽,天光破晓。

医嘱又被她当了耳旁风。

赵诚那一记重击落在脸上,还伤了头,咳了血。本就最忌劳神耗思,凝神过度。危险期堪堪渡过,头晕、耳鸣、恶阻余症未消,根基气血尚未回暖,彻夜思虑无异于雪上加霜。方才被意志强压下去的伤痛,此刻来势汹汹,沉沉覆落周身。

沈知璟面上不显分毫,微微阖了阖眼,压下胸口一阵闷痛。她垂眸扫过最后一处批注,确认无遗漏,才抬手按住发胀发疼的太阳穴,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翻涌的疲惫与昏沉。

顾清晏自始至终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现在,可以好好睡了?”

她声音轻软,带着满心的疼惜无奈与迁就。

沈知璟闭着眼轻轻应声,嗓音已然倦哑干涩:“嗯。”

顾清晏扶她躺靠妥当,看着她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毫无血气,心底又气又疼。转身去往厨下,细细叮嘱侍女将晨药恒温煨着,想着等她稍稍缓过神,便哄她起身服药静养。

可折返回屋,一室寂静,不知为何平白教她心里一紧,突兀慌了神。

窗外晨光穿透窗纱,浅浅落进屋中,昨夜长明的烛火燃至尾声,只剩一缕余烬昏摇。沈知璟维持着方才倚靠软榻的姿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连呼吸都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顾清晏脚步骤然顿住。

“知璟?”

无人应答。

她快步走近,再唤一声:“沈知璟?”

榻上人依旧静卧沉眠,毫无反应。

顾清晏心头猛地一沉,寒凉一瞬窜遍四肢百骸。

沈知璟素来警醒,哪怕重伤体虚、阖眼入梦,但凡身旁有人走动、低声呼唤,皆会有所回应。可此刻,她像彻底坠入无边沉寂,对外界万物毫无感知。

顾婵指尖发着颤,伸手轻晃她肩头。触手处绵软无力,顺着顾清晏的力道轻晃,依旧不醒。

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坍塌。

“来人!快请医官!即刻过来!”

她声音发紧,压着汹涌的慌乱,屋外侍女闻声大惊,踉跄着转身急奔而去。

顾婵跪在了榻前,牢牢攥住沈知璟泛凉的手。那双手素来清瘦,此刻却像是失了生机一般,没有半分暖意。她一遍遍地唤她,起初尚且平稳,到后来,嗓音不受控制地发颤,哽咽。

“知璟。”

“沈知璟。”

“沈知璟,求求你,你应我一声,你说说话,看看我……”

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松开沈知璟的手。生怕一停,榻上人便真的再也不会睁眼。

眼底湿热层层堆叠,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们彼此交握的手背上,细碎滚烫。她死死盯着沈知璟安静苍白的眉眼,连睫毛最细微的颤动都不肯放过,寸寸光阴熬得漫长窒息。

直到医官携药箱疾步入屋,她才堪堪侧身退让,指尖却依旧不肯松开那只冰凉的手。

察色、诊脉、观瞳、听息,一番仔细查验过后,医官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动。

“夫人莫慌,沈大人并非晕厥急症。”

顾婵抬眸,眼底通红,语气紧绷:“那为何唤她不醒?”

“先前伤势未愈,大人本就体弱,又兼之气血亏虚、元神不稳。彻夜劳心耗神,思虑过甚,元气有损。积乏、旧伤、体虚,是以一时沉眠过深,元神一时收束不住。”

“可有凶险?”

医官斟酌片刻,据实而言:“现下脉息平稳,眼瞳正常,无淤血恶化、急症反噬之兆。可若是放纵大人这般反复透支自己,无度耗损根基,劳神熬夜,日后恐是难料。”

一番正色叮嘱落下,医官再三嘱咐静养禁忌,躬身退去。

屋门轻合,偌大房间落尽喧嚣,沈知璟身边只剩一室清寂天光,与榻前默默相守的顾婵。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顾婵独坐榻边,将她寒凉的手紧紧裹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热。额头轻轻抵着交握的手,背脊紧绷,不敢松懈,不敢移目。

她要看着她醒来。

沉眠之中,沈知璟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

意识浮浮沉沉,似沉于深水,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无力,连睁眼抬手都做不到。朦胧光影里,她清晰看见顾清晏坐在自己身侧,眉眼蹙得极紧,素来温柔的眼底盛满惶急与担忧。

妻子唇瓣不停开合,声声切切,似是百般叮嘱、万般哀求,应当是极为重要迫切的话。

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整片世界死寂无声,空空荡荡,唯独顾清晏焦急的模样清晰伫立在眼前。

她心头骤慌,无端生出巨大的恐惧。她怕错过她的话,怕辜负她的担忧,怕就此永远困在这片无声的混沌里。

她拼命凑近,一寸寸挪着已经混乱不堪的意识,耳廓紧紧贴向顾清晏的唇畔,极力想要捕捉一丝一毫的声响。

徒劳无功。

耳畔始终一片死寂。

听不见,闻不到,唤不出。

她只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巨大的无助与惶恐层层裹挟而来,压得她心口发闷。她定定看着顾清晏眼底水光泛滥,看着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眸盛满泪水,摇摇欲坠。

那泪水滚烫、沉重,像砸在她心底。

她想抬手替她拭泪,想开口安抚,想告诉她自己无事,可浑身僵硬沉重,分毫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焦灼,为自己落泪。

“清晏,清晏……”

心底的呼喊无声湮灭,头颅骤然炸裂般剧痛,钝痛从眉心蔓延至天灵,席卷全身。

沈知璟猛地喘息一声,拼力从无边噩梦里挣脱出来。

冗长黑暗褪去,眼前光影层层聚拢,模糊的视野一点点清明。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眸光涣散恍惚,许久,才稳稳落在榻边那人泛红憔悴的眉眼之上。

“清晏,清晏。”

她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自噩梦惊醒后的虚浮与疲惫。

顾婵久久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后怕,委屈,惊惧,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视线逐一摩挲过沈知璟的眉眼轮廓,最后落在她的侧脸上未曾褪尽的淤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知璟心底微微发虚,正要开口,顾婵俯身过来,带着极为珍惜,极其温柔的力度将她拥入怀中。

好像在漫天风雪里迷失了方向的旅人,终于找回了她最珍惜的珍宝。

顾清晏的动作很小心,轻轻地把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颈侧,生怕有一丝多余的力道弄疼她。可在下一瞬,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怀抱骤然收紧。

似劫后余生,如失而复得。

力道沉而克制,勒得沈知璟居然有点喘不过来气,后脑又是一阵阵的闷痛。

可她没躲开,只是抬起手,轻轻回抱了她的妻子。

她清晰感受到顾清晏不住颤抖的肩头,感受到她压抑的,无声的后怕。

“清晏——”

“别说话。”顾清晏的声音埋在她肩窝,低哑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知璟张了张嘴,垂下眼帘。

她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清晏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抚。

肩头渐渐浸湿一片温热,无声的泪水浸透衣料,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感受得到,方才自己那一场深眠,究竟让她的清晏受了多大的惊吓,担了多大的忧心。

无尽愧疚翻涌上来,她只能一遍遍低低安抚:

“我在。清晏,我还在呢。没事了,我会好起来的。”

良久,顾清晏才缓缓松开怀抱,眼底通红,眼尾湿漉漉一片,鼻尖泛红,模样脆弱又执拗。

她凝着沈知璟苍白虚弱的脸,声音依旧带着未平息的颤抖:“你知不知道,我叫了你好多声,你一点回应都没有,你不理我。”

“嗯。”沈知璟轻声应下,满是愧意。

“我还以为,以为……”

话至嘴边,终究不敢出口。她不愿意,也不敢把那个令人心生恐惧的字眼放在沈知璟的名字旁边。

沈知璟抬手,指腹轻柔擦去她残留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顾清晏望着她虚弱倦怠的眉眼,万般情绪压落心底,最终只是重新握紧她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温热的手背上,久久相依,一颗悬碎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位。

一室清宁,天光温柔。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叠,顾清晏从凌乱惶急,慢慢归于平和安稳。

她本想起身去端煨好的汤药,可抬眼望去,沈知璟倦意深重,长睫垂落,眼皮已然沉沉耷拉下来,方才强撑着睁开的眼眸,又缓缓阖上。

安抚的手还搭在自己背上,动作未完成,人却已然再次沉沉睡去。

顾清晏心头一软,所有的气恼,所有的后怕,尽数化作不舍迁就。

她轻轻拢好她散乱的碎发,替她盖好薄被,握紧她微凉的手,轻声呢喃:

“睡吧。”

药晚些无妨,

只要你睡个好觉,好好在我身边,好好活着,不要离开我,这便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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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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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