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簪中旧纸

到了夏天,沈知璟第一次跟着先生出远门。

城南的书铺不大,门前青砖被盛夏的日头晒得发白。马车停稳,她照旧静静坐着等了片刻,习惯等下人来安放脚凳。先生已经下车,回头见她迟迟不动,不由疑惑:“怎么了?”

她一怔,这才恍然回过神。

书铺掌柜家的小儿子正蹲在门槛啃桃,瞧见这一幕,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又不是哪家养在深宅的贵公子,还等着谁伺候你呢?”

沈知璟的脸瞬间红透。

那孩子还想再说,掌柜抬手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低声呵斥:“胡说什么!”

沈知璟却已经自己从车沿纵身跳下。落地一瞬脚踝猛地一歪,尖锐的痛感直窜上来,眼前一阵发白。她只伸手虚扶了一下车辕,稳稳站住。

先生并未留意到她这一下踉跄。

归家之后,孙霁川上手一捏她的脚踝,当即皱紧眉头:“都扭成这样了,这一路你是怎么走回来的?”

“能走。”

“能走,和不疼是一回事?”

“不是。”

“那为什么不说?”

她垂眸望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脚踝,声音很轻:“说了,他们会觉得我娇气的不像沈家孩子。”

孙霁川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

她怕他没能明白,又慢慢解释:“沈家是将门世家,沈家的孩子不会等着人放脚凳,也不会因为磕碰一下就哭。”

门外的裴慎恰好听见这一句,推门而入,神色比往日沉了几分。“谁教你这么想的?”

“没人。”她平静回答,“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

裴慎蹲下身,与她平视:“你不必事事都逼着自己改掉从前的习惯。”

“可是旁人都在看。”

“旁人看见的是有沈知璟这个人,不是盯着你每件事怎么做。”

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可如果他们在看呢?”

一句话,堵得裴慎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

自那之后,她观察旁人愈发仔细。书院里的男童如何落座、如何抬手作揖、跑动时怎样提起衣摆;他们开怀时放声大笑,争执也不会刻意隐忍回避旁人。她学得不快,一点点模仿、调整,小心翼翼打磨自己。

第一次学骑马,她依旧习惯性将双腿收得过于端正拘谨,教习皱眉,接连纠正三遍。

“腿放松一些。”

她试着松开。

“不是这般,腰别僵着。”

她再调整。

半个时辰后下马,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稳。教习神色略带歉意:“公子身子偏弱,明日便少练一刻。”

她只抬眼问:“先生觉得今日我错得最多的地方是哪里?”

“……你不怕摔吗?”

她认真想了想,坦诚作答:“怕。”

教习一愣。

“正因怕,才更要学会。”

入夜,青芜来帮她整理衣裳。箱底翻出几条自宫中带出的旧发带,色泽早已不复当年鲜亮,却依旧比她如今束发所用的素色绦带精致许多。青芜指尖抚过一条,动作顿住。

“你要扔了吗?”沈知璟问道。

青芜轻轻摇头。

“那就给我留着吧。”

“公子如今还用得上吗?”

她正坐在窗下临帖,笔尖没有抬起:“用不上,但可以留下来。”

青芜浅浅一笑:“奴婢还以为,公子什么旧物都要尽数换掉。”

沈知璟握着笔的手一顿。片刻之后,缓缓开口:“现如今名字换了,衣裳换了,走路的样子也要换。”

“嗯。”

“可是母妃留给我的东西,为什么也要换掉?”

青芜无言应答,只静静将发带仔细叠好,放回箱底收好。

几日之后,书院之中,有同窗不慎撞翻她的砚台,浓黑墨汁泼满整桌书卷。那孩子脸色煞白,以为她定会去先生面前告状。

沈知璟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拿布过来吧。”

“你……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墨也不会自己跑回去。”

旁边几个少年忍不住笑出声。她没有动怒,只伸手将沾了墨的纸一张张挑拣出来。那孩子帮她收拾妥当,临走时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家境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

“你说话的样子,跟我们不一样。”

沈知璟指尖微微收紧。

“哪里不一样?”

“就……像先生,文文雅雅的。”那少年挠头思索,又改口,“不对,像我娘带我见过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

她垂下眼帘,慢慢将最后一张被墨浸湿的纸压平,轻声道:“我没有见过那些人。”

这是她第一次,把谎言说得这样流畅自然。

归途马车之上,裴慎侧头问她:“心里难受吗?”

她轻轻摇头。

“为何?”

“他说的,是萧映雪。”她望着车帘外飞速掠过的屋檐,轻声道,“萧映雪已经死了,沈知璟没见过萧映雪。”

裴慎抿了抿唇,想劝她不必如此,她却忽然抬眼看向他:“但是他们觉得我不一样的地方,我会一直坚持的。”

“为何?”

“母妃说,敬人,无关身份,是本心的教养。”

裴慎低低应了一声。

她又认真补上一句:“沈知璟,也要有教养。”

藏起萧映雪,不是要抹杀从前的一切。

姓名可以换,装束可以换,举止可以一点点学着收敛修正。可母妃教给她的教养与心性,不能跟着一并舍弃。

沈知璟,可以是全新的人生,也可以留存着过往的痕迹。

夜色静下来,别院蝉声低浅。

屋中灯火已熄,只剩窗角一点余亮。所有人都睡熟了,沈知璟独自坐在床沿,安静得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习惯性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那支旧梅簪。

自出宫后,簪子日夜贴身不离。是她从宫里带出的唯一念想,是母妃最后留给她的东西。委屈的时候、想母妃的时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总要摸一摸簪身微凉的纹路,心里才能稍稍安稳些。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旧簪。

指尖细细摩挲梅瓣纹饰,一遍一遍,像是借着这支簪,遥遥触碰再也见不到的人。她心里轻轻念着母妃,想念凝华殿的暖炉、温柔的低语,想念从前那些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刻意懂事的日子。

指尖无意识按在梅蕊凸起处,轻轻一挑。

极轻的一声“咔”,细碎干涩,划破静夜。

沈知璟指尖一顿,整个人微微怔住。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响。

记着母妃嘱托,她一直贴身珍藏,素来爱惜,从不磕碰摆弄,竟从不知这支看似朴素的簪子,还藏着暗扣机关。

她屏息凝神,试探着顺着纹路轻拨。

梅蕊的机括缓缓弹开,簪管中空,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一卷叠得极小、薄如蝉翼的纸页,静静藏在里面,安安稳稳,沉寂无声。

她心头轻轻一跳,小心翼翼将纸卷取出来。

纸页残破,边角微脆,被妥帖藏了许多时日。

她慢慢将纸展开。

纸面字不多,第一眼落在最上方几行清秀小字上时,她的呼吸骤然轻轻一滞。

是母妃的字迹。

温柔、工整、笔锋细软,是她从小看惯、记熟于心的笔迹。从前在凝华殿,母妃便是握着她的手,用这样的字教她读书临帖、抄录诗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簪中旧纸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凝华雪
连载中●匿名 /著